那天晚上下着雨,我蹲在巷口啃馒头,听见纸箱里有动静。掀开一看,一个小孩缩在里面,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很,盯着我手里的馒头。我把馒头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吃得狼吞虎咽。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剩下的半个也塞给了他。
那一年我十九,自己都活不明白,却莫名其妙养了个孩子。
去派出所问过,说查不到父母信息,让我先带着,有人找就送回来。结果没人来找。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了个爹。
许殊很懂事。
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出去一天回来,出租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我那几双破鞋都摆好了。他踩着小板凳够灶台,给我煮面条,咸了淡了自己先尝一遍。
有时候我喝多了回来,他给我倒水擦脸,从来不说一句怨言。
我问他是不是学习挺好,他点头。我说那你就好好学,别跟我似的。
他没吭声,低头帮我洗袜子。
日子过得紧。
我只租得起城中村一间小屋,放张床就没多少地方了。许殊慢慢长大,个头蹿得快,可房间还是那一间。
我打过地铺,他半夜又爬过来,说怕黑。
我也就随他去了,反正都是男的,挤挤也暖和。
可后来就不对劲了。
连续好几天早晨起来,我脖子、肩膀、手腕上多了好几道红痕,有的像是指甲刮的,有的像是……说不上来。
我问许殊:“你看我身上这红的是啥?”
他正在叠被子,头都没抬,语气特别笃定:“蚊子,哥,肯定是蚊子咬的。”
我说这都快冬天了哪有蚊子。
他说可能是暖和地方滋生的秋蚊子,很毒。
他说是蚊子,那就是蚊子吧。我没什么文化,也不懂这些。
可问题是,蚊子怎么只咬我,不咬他?我们睡一张床啊。
许殊说:“哥,我血型不好吃,蚊子嫌弃。”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还挺幽默。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回来,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许殊正埋在我枕头边,嘴唇贴着枕头套,闭着眼睛,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很享受,又像是很难受。
他听见动静立马坐起来,脸不红心不跳,拿起一本书说:“哥,我看书呢。”
我看了一眼那本书,是倒着的。
但我没多想。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动脑子,动拳头的时候多。
真正撞破是那晚。
我喝了不少酒,踉踉跄跄推开家门。屋里没开灯,月光照进来,我看见许殊坐在我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凑在鼻子底下闻。
是我换下来还没洗的那条裤/头。
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裤/裆里,动作急促又压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我愣住了,酒醒了大半。
“你干嘛呢?”我声音都变了。
许殊抬起头,慢慢把手收回来,把裤头叠好放在旁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哥,你回来了。”
“我问你干嘛呢!”
他没回答,站起来扶我,说哥你喝多了,我帮你擦擦脸。
我推开他,想发火,但脑袋晕得要命,站都站不稳。他把我扶到床上,给我脱鞋,盖被子。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最后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昨晚你是不是闻我裤头打飞/机?”
他正在盛粥,闻言顿了一下,然后把粥碗递给我,笑了笑说:“哥,你醉了,记错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我差点就信了。
可我没醉到那个份上。
连着几天我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不对。
又想起那些红痕,那些他说是蚊子的痕迹。我心里开始发毛,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回来,我正在抽烟。
我憋不住,直接问了:“许殊,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那个……对我有那种想法?”
他放下书包,看着我。
“哥,你真的看不出来我一直把你当老婆养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婆?我是他哥,我把他养大,他叫我老婆?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力气不小,他脸偏过去,嘴角磕在牙齿上,渗出一点血。
我指着门口吼他:“你给我滚出去!”
他没还手,也没说话,拿了自己的外套,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踹了一脚凳子。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打开门想看看他在干嘛。
他就跪在门外走廊上,冷冰冰的,背挺得笔直。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花,但没哭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再混账的人,亲手养大的孩子跪在面前,你也硬不下心肠。
我蹲下来,声音放低了:“起来,进屋说。”
他站起来,膝盖已经跪红了,走路有点瘸。我把他拉进来,让他坐在床上,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
我想跟他好好谈谈。
我想告诉他这样不对,我是他哥,我们都是男的,这像什么话。我想说可能是他从小缺爱,产生了错觉,是我的错,我当哥的没当好。
我甚至组织好了语言。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许殊先说话了。
“哥,对不起。其实你每晚的安神茶都被我下了药。”
我愣住了。安神茶?那是他前几个月开始给我泡的,说我睡眠不好,帮我调理。我喝着是有点苦,他说是加了中药。
“什么药?”我问。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就是……让你睡得沉一点的药,我下得不多。”
“那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闪不避:“哥,你那晚没喝茶,我知道。”
“那你不就是默许我这样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是发现自己的逻辑在他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我那晚没喝茶,我知道他偷偷亲我,可我还是跟他躺在了一张床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不管怎么说,在他的逻辑里,这就是默许。
“你这叫什么狗屁逻辑!”我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稳稳的:“哥,你要是真的不愿意,第一次没喝药的时候就该把我赶出去了,身上的痕迹,你问过我两次,我说是蚊子,你就信了。你从来不多想,你从来不起疑,因为你相信我。”
“我是相信你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你现在也可以不信我。”他说:“你也可以打我,把我赶出去。哥,你舍得吗?”
我舍得吗?
我看着他的脸。
小的时候瘦巴巴的,现在长开了,眉眼清秀,像他父母——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父母长什么样,但这么懂事好看的孩子,爸妈一定也不差。他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住这么破的房子,穿别人的旧衣服,从来不说一句委屈。
我舍得把他赶出去吗?
“许殊,你他喵就是个混蛋。”我骂他,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站起来,比我高了。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我不知道。他一步步走过来,我没有退。
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摁在床上。很用力,但不是那种粗暴的用力,是那种你知道你挣不开、但又不会疼的用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很轻:“老婆。”
我没应他。
他也没等我应。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不疼,很温柔,甚至比温柔还要多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气急了,骂了他好几遍“混蛋”“王八蛋”“你不是人”,他都听着,偶尔嗯一声,/的动作却没停。
我到最后也没再打他。
不是打不过。是他长大了,而我也不想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许殊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我翻了个身,身上都是红痕,但这次我知道为什么了。
他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装睡。他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睁开眼。
“哥,喝粥。”他把粥碗递过来,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乖巧,懂事,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
皮蛋瘦肉粥,他熬了一个多小时,米粒都化开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粥太烫,呛了我一下。
他拿纸巾帮我擦嘴,手指凉凉的。
我想,也许不是我关爱他太少。也许是我关爱他太多,多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又也许,分不清的是我。
算了。粥挺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