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爵只比我大三岁,可论辈分,我还是得老老实实叫他一声小叔。
五年前深夜擦肩而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很暗,我只记得他大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说不上多特别,可后来有好多次,我莫名其妙就会想起来。
没想到再见面,是在同学生日宴上。
那天我到得有点晚,换了两趟地铁,又在路口等了个红灯。等我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挺热闹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都有谁,脚步就先停住了。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手里夹着烟,像是刚从包厢里出来透气。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
走廊灯光不太亮,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巴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跟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慢慢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低的:“好久不见。”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个声音我在心里藏了好久。
久到我自己都觉得已经忘了,可它真真切切响起来的时候,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他,脑子有点空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忍,语气听起来挺自然的:“论辈分你该喊小叔。这么久不见,倒生分了。”
小叔。
这两个字一出来,像钥匙一样,把压在心里的一些东西全打开了。
我不敢相信地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程昱爵?”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轻轻吸了口烟,淡淡颔首应答,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可就是那两秒,我看见他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我们从小就认识。
说来也怪,他只比我大三岁,可我就是得规规矩矩叫他小叔。
小时候因为这个称呼没少被同学笑,说这不就是个哥哥吗,叫什么叔。
我自己也委屈过,可叫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到后来,这个称呼变成了一道坎,横在我们中间,谁都没法跨过去。
可有些事,不是叫个称呼就能挡住的。
我记得那会儿他上高中,我上初中,两个学校隔了三条街。他每天早上都绕路经过我学校门口,把一袋热豆浆塞我手里,话不多,就一句“趁热喝”,然后转身就走,校服被风吹得鼓鼓的。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在教学楼底下站着发呆。不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把伞往我怀里一塞,自己拿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进了雨里。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人就没影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来没课。
还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糖炒栗子,过了几天他来找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栗子还是温的。他也没多说什么,把袋子往我手里一放就走了。
我剥了一颗,甜丝丝的。
那些年,我们就这么相处着。彼此都在意,又彼此都装不在意。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托人送礼物,连个纸条都不留。
我会在他考试前去他常去的文具店,买支笔夹个纸条放他家门口。我们谁都没说破,谁都不敢说破,好像只要不说,那份心思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可它明明是存在的。
此刻站在走廊里,那些年少的细节全涌了上来,堵得人胸口发闷。
我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忽然觉得五年真的很久,久到把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沉默的男人。
可又觉得五年很短,短到他看我的那一眼,还跟从前一样,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包厢里生日宴开始了。
有人出来喊我们进去,程昱爵侧了侧身,让我先走。
我跟在他后面进去,满屋子的人,笑声、碰杯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吵。可我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重新点了根烟,没怎么跟人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偶尔抬眼往我这边看过来,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我被几个老同学拉着聊天喝酒,心思却总往他那边飘。
看见有人递酒给他,他接了,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以前见过,他紧张或者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心里有点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班长这人酒量是真的差,偏偏还爱喝。几杯酒下去,脸涨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在那儿跟人碰杯。我们都在笑他,谁也没想到他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朝我扑过来。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我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手忙脚乱地扶着他肩膀,生怕他摔了。周围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乱成一团。
但我顾不上这些。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抬头,越过班长的肩膀,正好对上了程昱爵的眼睛。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不同。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那双平静的眼睛像突然被点着了,底下翻着什么浓烈的情绪。他盯着班长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掐灭了烟。
动作很轻,可我就是听到了烟头碾进烟灰缸的那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猛地压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班长扶正交给旁边的同学,自己往旁边让了两步。
心跳快得不行,手心都在冒汗,我偷偷又看了他一眼,他面色还算平静,可他握着打火机的手,指节泛着白。
宴席什么时候散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人慢慢走了,声音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我拿起包跟着人流走出包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刚才那个眼神,一会儿又想那些年的事。
推开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吹得我清醒了一点。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余光瞥见门口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还没走。
程昱爵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没看手机,也没抽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灯光落在他肩上,周围空荡荡的,衬得他有点孤零零的。
我心里一紧,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声音轻得有点发虚:“您……还没走?”
他没回答。
我紧张地攥了攥拳,正想再说点什么,他忽然动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挺温柔的,但握得很稳,像怕一松手我就跑了。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贴在我手腕上,那种触感让我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我被他拉着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被他甩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的喧闹,风声,灯光全被隔在了外面。
车里空间不大,只有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把他的轮廓笼在一片昏黄里。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沉沉的,像要把这些年的空缺都看回来。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过来了。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他只是碰了碰我的嘴唇,试探的,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感觉到他呼吸不太稳,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可这份克制只持续了几秒。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收紧手臂,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吻变得深了,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力气。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脑子彻底乱了,手无措地抵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和我一样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热热的。
他的手还扣在我腰侧,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声音低哑,带着藏了很久的醋意和委屈:“别人靠你这么近,你都不躲吗?”
听到这句话,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怎么会不躲。
我躲了五年。
从那个擦肩的深夜里躲到现在,从年少时躲到长大后,躲到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躲到以为再见面时可以心平气和地喊他一声小叔。
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我全白费了。
那些拼命压在心底的东西,在他吻下来的那一刻,全碎了。
我红着眼眶看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我的眼角。那里湿湿的,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流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捧住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语气低沉却认真,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看着我。”
我抬起眼,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那眼底有藏了多年的情愫,有刚才吃醋的闷气,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让人心口发烫的温柔。
他就那样看着我,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一束一束滑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我的。那时候在学校门口,他把豆浆递给我,多看了我两秒,然后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记得这些小事,可此刻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他和我一样,从没放下过。
车里好像热了起来,烧得人脸颊发烫,心口发疼。我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程昱爵……”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眼底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那声“小叔”压在舌尖,怎么也喊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