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的电话是在伦敦的凌晨打来的。沈方舟刚吃完药，正准备睡，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爸，林越走了。他搬回自己家了。”沈方舟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什么时候的事？”“好几天了。”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知行，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爸，林越走了，我妈一个人。你不想去看看她吗？”沈方舟没说话，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爸，你在听吗？”“在。”“你去看看我妈吧。她嘴上不说，心里难受。”沈方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知行，我知道了。你早点睡。”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把早饭端进来，看见沈方舟坐在床上，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没睡。“怎么了？又没睡好？”“妈，林越和周敏分手了。”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知行。”老太太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林越走了，你跟苏棠的事，你怎么打算的？”沈方舟低下头。“妈，我不知道。”老太太急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周敏？”沈方舟没说话。
老爷子在客厅听见了，走进来。“方舟，你现在就给周敏打电话，让她晚上来家里吃饭。”沈方舟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打。”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
沈方舟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下了。“爸，我现在不想打。”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为什么？”“我跟苏棠还没断。我打了电话，周敏来了，我怎么跟她说？说我还没离婚？说我还在跟苏棠拉扯？我开不了口。”
老爷子的手在抖。“你开不了口？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怎么开得了口？你辞职的时候怎么开得了口？你现在开不了口了？”
老太太拉住老爷子的胳膊。“老头子，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他当年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豁出去了。现在让他打个电话，他都打不了。”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沈方舟心上。
沈方舟低下头。“爸，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现在真的做不到。”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老太太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方舟。“沈方舟，你不打，妈替你打。”沈方舟抬起头。“妈——”“你别说了。你做不到的事，妈替你做到。你不想面对的事，妈替你面对。”老太太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接了。“周敏，我是阿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阿姨，您好。”“周敏，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周敏沉默了很久。“阿姨，改天吧。我今天不太方便。”老太太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是。阿姨，我刚跟林越分开，心情还没缓过来。我怕去了，状态不好，让你们担心。”老太太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沈方舟，沈方舟低着头，没有看她。“周敏，阿姨知道你现在难受。但沈方舟也在难受。你们俩都难受，不如一起难受。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强。”周敏没有回答。“周敏，阿姨求你了。来一趟吧。”周敏的声音很低。“阿姨，让我再想想。”电话挂了。
老太太握着手机，看着沈方舟。沈方舟把头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太太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那天晚上，沈方舟的病情骤然加重。不是简单的发抖，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老太太叫他，他不应。老爷子叫他，他也不应。老太太吓坏了，让老爷子打120。老爷子拿起电话，手在抖，拨了好几次才拨通。救护车来的时候，沈方舟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苏棠”。老太太听见了，眼泪掉下来了。老爷子也听见了，没有说话。
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老爷子站在窗前，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抖着。他老了，老到不敢看儿子被推进急诊室的样子。他怕自己撑不住，他撑了一辈子，不能在这个时候倒。
周敏是从别人那里知道沈方舟住院的。不是老爷子打的电话，是沈知行。沈知行在电话里说“妈，我爸又住院了，这次很严重，昏迷了”。周敏握着手机，心猛地缩了一下。“什么医院？”“市一院。妈，你快去吧。”周敏挂了电话，换了鞋，拿起包，冲出了门。她没有犹豫，没有想“该不该去”，没有想“林越会怎么想”。她只知道，沈方舟病了，他需要人。她不去，谁去？
周敏到医院的时候，沈方舟已经被推进了ICU。老太太坐在走廊里，看见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周敏，你来了。”周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阿姨，他怎么样了？”“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停药，导致病情急性加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密切观察。”老太太握住周敏的手，“周敏，他昏迷的时候，喊的是苏棠的名字，你不要介意。”“阿姨，他喊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周敏，你这样说我爱听，你和方舟20年的夫妻，哪能说忘就忘呢是吧？”周敏低头没说话。
老爷子转过身来，看着周敏。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周敏，叔叔求你一件事。”周敏看着他。“叔叔，您说。”“等方舟醒了，你跟他谈谈。他听你的。他不听我们的。”周敏低下头，没有说话。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还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等的是船，也许等的是自己。但今晚，她不等了。她上了岸，岸上有病人，有老人，有哭过的痕迹。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