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的娱乐城,表面上是游戏厅,底下还有一层。我第一次下去,是跟着刘建拿东西。楼梯在台球桌后面,不显眼,下去之后是一扇铁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玩牌,有人在掷骰子,桌上堆着钱。没人说话,只有牌和骰子的声音。
我没问刘建这是什么地方。一看就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进赌场,不是那种豪华的赌场,是地下赌场。灯光昏暗,空气混浊,烟味浓得呛人。刘建拿了一箱东西就上去了,我在下面多站了一会儿,看了看。
有人出千。那人四十来岁,瘦,手指细长,洗牌的时候小指头勾了一下,牌的顺序就变了。手法快,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盯着看了几秒,他感觉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慌。他知道我不会说。不是不说,是不敢说。
回到楼上,刘建问我:“下面怎么样?”“还行。”“你看出什么了?”“没有。”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追问。但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让我看游戏厅的。游戏厅只是上面那层皮,底下的才是他真正的生意。
那几天,我照常去修车铺,照常去游戏厅坐着。刘建没再提让我看场子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等我主动开口。
有一天晚上,赌场出事了。我在楼上,听到下面有人吵。刘建不在,前台小姑娘慌了,跑过来喊我。我下楼推开门,看到两个人在拉扯,其中一个我见过,是那个出千的瘦子。他被另一个人按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角有血。
“他出千!”按着他的那个人喊。旁边站着的几个人都没动。没人敢动。瘦子的手指夹着一枚筹码,那枚筹码是他偷牌的掩护。
“松手。”我说。
按着他的那个人看着我,“你是谁?”
“让你松手。”
他没松。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指从瘦子脖子上掰开。他没反抗,大概是看我眼神不对。瘦子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那几个人散了。赌桌重新摆好,继续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建回来之后,我跟他说了。他听着,没插嘴,把烟点着,抽了一口。“那个瘦子我知道,外地的,来串场。他出千不是一次了。我没动他,是还没到时候。”
“你不动他,是等他捅娄子?”
他笑了。“孙皓,你比你师父聪明。”
我愣了一下。这是刘建第一次跟我提师父。他知道师父的事。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了,把烟掐灭,站起来。“明天,你到下面来。”
我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楼下。刘建给我指了一个角落。“你站那。不用动,不用说话。有人闹事,你过去站着就行。”
我站了三个小时。没人闹事。赌场里的人都在专心玩,赢了的脸上有光,输了的沉着脸。有人输了钱拍桌子,看到我站在那边,看了一眼,没再拍。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怕刘建。我只是刘建竖在那的一根棍子。
收工以后,刘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扔给我。“这是这个月的。”
我数了数,八百。比修车两个月挣的都多。我揣进兜里,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周婆婆还没睡,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拿着蒲扇。她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这么晚,去哪了?”
“帮朋友干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上了楼,把门关好,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师父说得对,这行来钱快,但不踏实。可不踏实又怎么样?修车踏实,一个月两百块,够吃饭,不够活着。
我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木板隔的墙,隔壁传来打呼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