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的手卡在青铜头盔的眼洞里拔不出来了，不是被卡住是她不想拔，因为她的手指摸到那颗头的时候那颗头动了一下，像一个人从睡梦中被惊醒翻了个身，那颗头的皮肤是干的粗糙的像放了好多年的皮革，但五官是完整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少，她用指甲抠了一下那颗头的眼皮眼皮被她抠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风往外吹，风是凉的带着一股霉味。
她把手指从眼洞里抽出来了不是拔出来是那颗头把她的手指吐出来的，像吐鱼刺一样噗的一声手指上沾了一层黄色的东西油腻腻的像老烟枪的手指，她把那层黄色的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反而越蹭越多，整根手指变成了黄色黄得像蜡烛。
青铜头盔从树枝断面里滚出来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头盔下面的那张脸还在树枝断面里长着是另一张脸不是之前那张了，这张脸更老一些皱纹更深一些嘴角往下撇着很不高兴的样子，这张脸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陈小禾然后闭上了，闭上了就再也没有睁开因为这张脸从树枝断面里脱落了像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陈小禾捧起那个青铜头盔头盔很重重得她胳膊发抖，她把头盔翻过来底部朝上底部有一个洞碗口大，洞里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软软的像棉花但不是棉花是头发，人的头发又黑又粗打了结她用手扯了一下头发纹丝不动像长在头盔里的一样。
红衣女人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头盔，头盔在红衣女人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她用一只手就举起来了举过头顶然后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头盔裂了一条缝从额头裂到下巴，裂缝里有光透出来青色的光照在红衣女人的脸上她的两张脸一张在笑一张不笑在青色光下都变成了青色像两个青面鬼。
头盔裂成了两半从头盔里滚出来一样东西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不是头是一个婴儿，比正常婴儿小一半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脐带还连着头盔的内壁脐带是青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在流动，婴儿的皮肤是灰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有毛的老鼠，它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陈小禾蹲下来看那个婴儿婴儿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奶香味是腐臭味像放了好几天的肉，她捂住了鼻子但臭味还是往她鼻子里钻钻进去之后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幅画面，一个战场满地是死人血流成了河河里飘着头盔。
婴儿睁开了眼睛眼睛不是青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瞳孔像两颗金珠子在灰白色的脸上格外刺眼，瞳孔里没有灯没有火没有跳舞的小人只有一面镜子，镜子很小很小但她看到了镜子里有一个人是她自己，有脸有五官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是正常的样子不是空白的面皮，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空白的但镜子里她的脸是完整的，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是镜子里的她还是镜子外的她。
婴儿开口说话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肚脐眼说的，肚脐眼上一根脐带连着头盔脐带的末端在震动震动发出声音很低很闷像隔着一堵墙，“妈妈。”
陈小禾往后退了一步婴儿的眼睛跟着她转了一步两步三步，婴儿的眼睛像两颗跟踪摄像头不管她走到哪婴儿的眼睛就跟到哪，她站住了婴儿的眼睛也停住了金色的瞳孔里那面镜子又出现了，镜子里她的脸在变化从完整变得不完整从有脸变成没脸，五官一个一个消失先消失的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巴，最后只剩一张空白的脸皮空白的脸皮上有一个字很小但能看清，“借”。
红衣女人弯腰把婴儿捡起来了像捡一个玩具一样，婴儿在她手里蜷缩着脐带还连着头盔她把脐带扯断了像扯一根线头一样噗的一声断了，断口处流出了液体透明的不像血像水水里有头发丝细细的黑色的。
婴儿被扯断脐带之后哭了不是哇哇哭是那种憋着不敢哭的哭，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因为掉下来就说明它怕了，怕了就会被扔掉被扔掉就没人要了没人要就会死，它不想死它还小它还没长大还没看到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红衣女人把婴儿放在地上婴儿不会站趴在地上像一只虫子一样往前爬，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停一下停的时候抬起头看陈小禾看一眼再爬看一眼再爬，爬到她脚下停住了用头蹭她的鞋面像一只小猫在蹭主人的腿。
陈小禾没有抱它她不敢抱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婴儿，这是青铜头盔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是妖道留在源头看门的狗是灯灵养的虫子，但她不抱它它不走它就在她脚下趴着不动脐带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流透明的液体流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她和婴儿圈在了里面。
洞里的其他铃铛开始响了不是叮当叮当是轰轰轰像打雷，雷声中树枝上那些吊着的铃铛一个一个碎了青铜碎片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砸在地上，每一颗眼珠从碎铃铛里滚出来滚到地上满地都是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跳得很快快到灯焰连成了一条线所有眼珠的线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网青色的网从天而降罩住了整个洞穴。
眼珠们开始说话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瞳孔说的，每一个瞳孔里都有一张嘴嘴很小很小但都在说同一个词，“妈妈，”几百颗眼珠几百张嘴同时喊妈妈声音叠在一起震得陈小禾的耳膜发疼，她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钻的是从毛孔从皮肤从骨头钻进去的，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共振每根骨头都在抖抖得她整个人像站在一台震动机上。
红衣女人笑了这次她的两张脸都在笑左半边陈九阳的脸右半边陈小禾的脸，两张脸笑的方式不一样但笑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声音不是笑是哭，哭得很伤心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她哭着朝陈小禾走过来了每一步都踩在一颗眼珠上眼珠被踩爆了噗噗噗青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液体溅到墙上墙上长出了一只只手白白的没有肉只有骨头，骨头手在墙上爬像壁虎一样爬得飞快爬到天花板上面朝下看着陈小禾。
婴儿从陈小禾脚下爬开了爬到墙角蜷缩起来用头抵着墙身体在发抖，它的脐带断口处已经不流液体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像锅巴，它用嘴去咬那块痂咬下来一块嚼了两下咽了，再咬一块再嚼再咽，咬到第五块的时候它的嘴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是痂是牙齿，它长牙了上下两排整整齐齐白森森的。
婴儿长牙之后站了起来不是人站的那种站是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它的脊椎弯了头朝下屁股朝上尾巴骨的位置长出了一根东西细细的短短的像老鼠的尾巴，尾巴在空气中摆动每摆一下就长一寸摆到第九下的时候长到了一尺长，尾巴的末端有一个小铃铛青铜的铃铛里有一颗眼珠眼珠在转。
红衣女人走到陈小禾面前伸出右手她的右手的指甲又长了一寸长到两寸了弯弯的像鹰爪，她用指甲挑起了陈小禾的下巴陈小禾没有下巴她的下巴早就没了跟着她的五官一起被偷走了，但红衣女人挑的是她下巴位置的骨头手指隔着皮肤按在了她的下颌骨上用力捏了一下下颌骨发出了咔的一声像要断了。
“下面有一个东西，”红衣女人指着地面，“比我更可怕的东西，我不是它的对手我下去就上不来了，你下去你小你轻你下去了还能上来，你下去看看下面有什么看完了上来告诉我。”
陈小禾低头看地面地面是树根盘成的网网眼很大能伸进去一只脚，从最大的那个网眼看下去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很多张嘴在同时嚼东西，这声音她听过在那口枯井里在铁板下面的洞里，现在又听到了比那时更近更响像是在她脚底下几尺深的地方。
她不想下去但她没有选择因为红衣女人用指甲勾住了她的下颌骨只要一用力她的下巴就碎了，她蹲下来用手去扒那些树根树根很硬像铁棍一样扒不动，她用指甲抠树根的皮皮被她抠下来一块里面是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字，很小刻得很深，“入此门者断头。”
婴儿爬过来了四肢着地尾巴在后面拖着尾巴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它爬到那个最大的网眼前面用头去拱树根树根被它拱动了像活了一样自己往两边让开了一个洞，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洞里有风往上吹风是热的带着一股血腥味。
婴儿先钻进去了像一条蛇一样扭着身子往下扭，扭一下身体就长一寸扭到第十下的时候它已经不像婴儿了像一个成年人但比成年人瘦骨头突出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具骷髅，它的头还是婴儿的头大大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像两盏小灯。
陈小禾跟着钻进去了洞壁是软的像肉一样有温度，她的手撑在洞壁上手掌陷进去了陷了半寸深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珠子，她抠出来一看是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在看她，她把眼珠塞回洞里洞壁蠕动了一下把眼珠吞进去了。
往下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洞变宽了她能坐起来了，她坐在地上喘气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衣服袖子湿透了有股酸味，她抬头看上面看不到洞口了只有一片黑暗，低头看下面也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婴儿在她前面停住了回过头来看她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空白的没有五官，但瞳孔深处有一个小点青色的很小很小像一颗星星，她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小点变大了从星星变成了月亮从月亮变成了太阳，青色的太阳光照亮了整个洞穴她看到了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空间的四壁是骨头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垒在一起像砌墙一样砌到了顶部，顶部有一盏灯青铜的巨大的比之前见过的所有灯都大，灯座是两只手十指张开掌心朝上，灯盘是头骨做的头骨的嘴张着眼眶黑洞洞的。
灯盘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火苗是一个人，一个没有头的人坐在灯盘里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的手在搓什么东西搓出来一个一个的小球青色的透明的，小球从灯盘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每一颗小球落地就变成一盏小灯青色的火苗跳几下就灭了。
婴儿朝那盏灯爬过去了爬得很快尾巴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它爬到灯下面用头去撞灯柱青铜的灯柱被它撞得嗡嗡响，响声在空间里回荡来回弹弹了九下之后停了停了之后灯盘里那个无头的人站起来了从灯盘里跳下来了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它朝陈小禾走过来了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脚印青色的发光的，脚印连成一条线从灯下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它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低下头没有头的脖子断面对着她的脸断面里有光青色的光，光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站在光里朝她招手，她看着那个人形人形也在看她人形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楚但她觉得那张脸很熟悉她在哪见过，在相册里在梦里在镜子里的倒影中，在她爸的左眼眶里在她自己的右眼眶里在每一个她照过镜子的瞬间。
那个人形从断面里走出来了踩在她的肩膀上从肩膀走到耳朵从耳朵走到眼睛，从眼睛走进了她的脑子里进了脑子就不出来了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像在自己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