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推开门。
院子里,秀兰正蹲在水池边洗菜,两只手冻得通红。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热气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女儿陈果在院子中间骑着一辆粉色的小三轮车,儿子陈康趴在地上看蚂蚁。
“爸!”
陈果第一个看见他,从小三轮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陈康也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爸爸!”
秀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
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陈根生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陈果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陈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道口水印子。
“爸爸你咋才回来!”陈果撒娇。
“爸爸忙。”
“你每次都忙!”陈果噘着嘴。
母亲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赶紧进屋,外头冷。”
陈根生放下孩子,走到母亲跟前。老人家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去年还没白的这么厉害。
“妈。”
“哎。”母亲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吃饭了没有?秀兰说路上可能堵车,我没敢太早下饺子,怕坨了。”
“还没吃。”
“那赶紧的,我这就下。”母亲转过身去揭锅盖,陈根生看见她用袖口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爹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耷拉着几根线头。他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根生叫了声“爹”。
他爹又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这就是老头子的方式。想你了不表达,担心你也不说,就是用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看你一眼,把你从头看到脚,看你瘦了没有,看你精神头怎么样。
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但嘴上什么都不会说。
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的,还有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大,照得屋子里黄黄的,暖烘烘的。
陈果和陈康抢饺子吃,秀兰在旁边给他们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母亲一直往陈根生碗里夹饺子,碗里堆得冒了尖,他吃一个,母亲就再夹一个。
“够了够了妈,我自己来。”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又夹了一个过去,“在外头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就是活多,累的。”
“累也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
爹突然开口了:“你在外面现在干的啥?”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秀兰抬起头看了陈根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给孩子剥蒜。
“工程,”陈根生说,“朋友刚接的项目帮着打理。”
“工程?”爹皱着眉头,“你是做工程的料吗?你连家里的民房都建不明白,你跑城里做?”
“朋友教我,慢慢学。”
“慢慢学?”爹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你今年多大了?四十了!你还慢慢学?你学得动吗?”
“你少说两句!”母亲拍了老头子一下。转过头来对他说:“你也别怪你爹,他也都是为了你好。”
爹不说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脸上阴着。
秀兰始终没说话,低头给孩子擦嘴,把掉在桌上的饺子皮捡起来吃了。
陈根生看着秀兰,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想问什么,他知道。她想问欠了多少钱,想问到底还能不能翻身,想问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但她在爹妈面前从来不问,在孩子面前从来不提。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下去了,咽成了一脸的疲惫和沉默。
吃完饭,秀兰去洗碗,母亲带孩子去洗漱,爹回屋看电视去了。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院子上空的天很黑,星星密密麻麻的。
秀兰端着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板凳的距离。
“路上顺利吗?”她问。
“顺利。”
“上午没吃饭?”
“吃了,在县城碰见个朋友,吃了个烩面。”
“李国栋?”
“嗯。”
“他咋样?”
“就那样。”
沉默。
秀兰把手里的杯子转了转:“根生,我跟你说个事。”
“嗯。”
“康康的学费,下个学期要交三千八。果果的幼儿园,也要交一千六。”
陈根生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现在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秀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单,“能顾住我们娘仨的吃喝,但学费……”
“我知道了,”陈根生说,“我来想办法。”
秀兰转过头看着他。
院子里的灯光从堂屋门口泄出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今年三十七,眼角的纹路已经很深了,嘴角往下走,永远像在叹气。
“根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陈根生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跟我说了,我心里有个底,我受得住。”
“不到两百万。”
说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没有。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出来,砸得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咱把房子卖了吧。”
陈根生猛地抬头:“不行!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儿?”
“租房子。”
“不行!”他的声音大了,“秀兰,你听我说,我那边马上要见收益了,再过一年,最多一年半……”
“一年半?”秀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根生,你说了一年半已经说了三年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陈根生的胸口。
他想辩解。但看着秀兰的眼泪,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兰站起来,端起那杯没喝完的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根生,我不怕穷,我怕的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走进去了。
陈根生坐在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到了屁股,烫了手指才扔掉。
他又点了一根。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秀兰发来的消息——她就坐在堂屋里,隔着一道门,给他发消息。
“康康想吃草莓,明天赶集你给他买点。”
陈根生看了三遍,回了两个字:“好。”
他靠在那张旧藤椅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想起二十年前跟秀兰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在镇上的砖瓦厂搬砖,秀兰在旁边的缝纫店学徒。他请她吃了一碗两块钱的凉皮,她跟了他一辈子。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说:秀兰,你再等等我。
但他没敢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让人等。
夜风吹过院子,远处有狗叫。堂屋里的电视还响着,豫剧的调子远远地飘过来——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
陈根生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一百九十八万六千三百块。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算这笔账。把欠条的数额、信用卡的欠款、银行贷款的本息全部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不到两百万。
后半辈子。
他想起那个做局的甲方姓钱,叫钱德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陈总,我看好你”。他把人家当贵人,人家把他当傻子。
他想起那个合伙的老乡姓赵,叫赵德厚,名字起得好,德厚。他跟人家称兄道弟,人家把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他还想起那个互联网公司的区域总监,西装革履,PPT做得漂亮,一口一个“商圈经济能打通线上线下的壁垒,是大趋势”“我们平台有流量”“总部会赋能”。他把人家的话当了真,把老婆本都投了进去。
都是好人呐。
他当时怎么就看不清呢?
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祭灶。小年过了,大年就不远了。陈根生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堂屋走去。
门口,秀兰正抱着陈康往卧室走。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迷迷瞪瞪的,嘴里嘟囔着“爸爸”。
“我来吧。”陈根生伸手。
秀兰把孩子递给他。陈康软乎乎的小身体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爸爸”。
陈根生抱着儿子,站在堂屋中间。
橘黄色的灯光照着这一家子,照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三年前过年拍的,他穿着那件八百块的夹克,秀兰笑得温柔,父母一脸欣慰,两个孩子咧着嘴。
多好的一张全家福。
多假的一张全家福。
他把儿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去隔壁房间看了看女儿,果果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粉色的小兔玩偶。
他在女儿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把被角掖好。
回到自己和秀兰的房间,秀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脱了外套,关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听见秀兰的呼吸声——没有睡着,呼吸的节奏不对。
“秀兰。”
“嗯。”
“康康的学费,我有办法。”
沉默。
“你不用管了,我来弄。”
更长的沉默。
然后秀兰说了一句让他心碎的话:“根生,你别出去借钱了。你每次说‘有办法’,都是出去求人。我不想看你求人的样子。”
陈根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黑暗中,他伸出手,想去碰秀兰的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碰她。
窗外又有鞭炮声响起,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躺在床上,身旁是熟睡的妻儿,耳边是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可他的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沉重。两百多万的债务还没压垮他,昨夜家人温柔的体谅、妻子强忍的委屈、父母无声的疼惜,反倒让他彻底抬不起头。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吃苦,是自己碌碌半生、拼命折腾一场,最后反倒让整个家跟着他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