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寒潮来得毫无征兆。
亚历山大早上推开旅馆房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到头，在巷口早点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光裕社走。
包子是现蒸的，烫得他左右倒手，咬开一个小口往里吹气，热气喷在脸上，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路过苏博北门口时他习惯性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灯亮着。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沈老先生今天在书场里教他《金陵十二钗》选段，唱词比《秦淮景》长了一倍，曲调拐弯的地方也多。
亚历山大抱着琵琶跟着哼，嗓子有些发紧，唱到最后一句时尾音破了，像一根绷紧的丝线突然断掉。
沈老先生把扇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说今天别唱了，你嗓子不在状态。
亚历山大说可能是早上喝了冷风，
沈老先生说不关冷风的事儿，是累了，连续练了快两个月，喉咙也需要歇一歇。
他把琵琶接过去放在琴盒里，让亚历山大今天放半天假，出去走走，别老闷在书场和旅馆里。亚历山大把唱词纸折好放进口袋，出了门。
走到观前街时天上开始飘细雪，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瞬间就化了。
亚历山大想起伦敦的雪，那个城市的雪落在地上会积起来，变成一层灰白色的薄壳。
苏州的雪还没落地就没了，像这个城市对他的态度，不拒绝，也不挽留，只是安静地等你用时间来证明自己。
他拐进专诸巷时，雪停了。巷口的石碑被刚才那场细雪打湿了半边，碑面上“专诸巷”几个字的颜色比平时深。
他沿着老墙往前走，走到那块刻了“周”字的残砖前面停住。残砖上覆盖着一层很薄的冰晶，还没有化，那个“周”字的笔画里填满了细碎的冰屑。
他蹲下去把残砖上的冰屑用指尖轻轻拨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老墙尽头那株腊梅树下时，他停住了脚。
腊梅开了。
枝干上那些花苞他上次来看还紧紧闭着，现在第一朵已经开了。花瓣是半透明的蜡黄色，边缘微微卷曲，中间托着一点极淡的红色花蕊。
冷空气里有一股很清冽的香气，不是很浓，吸进鼻子里像一条细细的丝线顺着鼻腔往上走。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个决定：这朵花应该给苏晚看。
他伸手去够那枝最低的开花枝条。枝条离地面有两米多，他跳起来够了几次，指尖勉强碰到花瓣边缘，够不到枝干。
他在老墙根下找到半截破砖垫在脚下，踩上去伸长手臂，手指终于碰到了那枝花枝的根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枝往自己方向轻轻带过来，另一只手想摘花，却重心不稳从砖头上滑了下来，手上还攥着那截花枝，花枝被扯断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断枝，断口不平整，是硬扯下来的。
他把断枝举到眼前转了转。枝上那朵花还好好的，花瓣完整，香气也没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慕林1973年在专诸巷拍过一张照片，照片上这株腊梅开着花，后来他把这张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在背面题了“阿太的腊梅”。周少霖1906年从上海回来，站在巷口看见这株腊梅那年没开花。周素卿种下这株腊梅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刚进苏州织造府，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一株腊梅，六代人看过。
现在轮到他来摘第一朵花，摘得这么狼狈。
他把断枝拿好，弯腰捡起那块砖放回原处。走出巷口时天上又开始飘细雪，落在腊梅花瓣上很快就化了。
走到苏博北门口时，吴悠正从收发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快递纸箱。看见他手里那截腊梅断枝，她把纸箱放在台阶上问他在哪里摘的。
他说在专诸巷老墙根下那株腊梅树上，今年第一朵花，想给苏晚。
吴悠低头看着那截断枝，问他怎么摘的。他说跳着摘的，还把破砖垫在脚下才够着枝条，结果从砖头上滑下来，花枝被扯断了。
吴悠拿起那截腊梅断枝端详了片刻，说断口不整齐，是扯断的。亚历山大点头承认。
吴悠又看了看他袖子上残留的泥迹，说他知道周家的规矩，每一件缂丝作品都要留一截断枝，代表技法永远差一截。这朵花也是断枝。
他说他知道，他不是故意留的，是没摘好，但摘下来的这截断枝正好对着那个规矩，也许不是巧合。
吴悠把那截腊梅断枝放在快递纸箱上面，说她会放在苏老师桌上，但不说谁摘的。亚历山大说不用，她知道是谁。吴悠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在这里留了快两个月，学了她从小听的曲子，做了她从小吃的糕点，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名字，现在又在老墙根下摘了她阿太种的腊梅。
这朵花放在她桌上，她会知道是谁摘的。吴悠把快递纸箱抱起来，那截腊梅断枝放在最上面的纸箱上，断口参差不齐，花瓣上还挂着细雪。
下午苏晚从上海回来，推开修复室的门，看见台面上放着一截腊梅断枝，断口不平整，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散发一股很清冽的香气。她把那支腊梅拿起来看了看，找了个花瓶接了水把梅花插进去。
吴悠进来送档案时看见那截断枝已经插进花瓶里了，就问她知不知道谁摘的。
苏晚说知道，然后拿起笔继续写档案，写着写着忽然停住，头也不抬地说：你让那个英国人下次带一把剪刀，专诸巷那株腊梅的枝条不能硬扯，要用剪刀剪，剪口要平整，不然会影响明年的花芽分化。这是阿爹教她的。
吴悠打电话把原话转告给亚历山大时，他正坐在旅馆书桌前对着那本泛黄的《多宝塔碑》临帖。
听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低头在字帖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次带剪刀。然后用英文在下面加了一句——She didn't say don't pick it. She said use scisso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