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豫东平原刮着干冷的西北风,寒风卷着尘土拍在县城汽车站的外墙瓷砖上,呜呜作响。年的气息铺满整条大街,沿街商铺挂满红灯笼,大红春联、成堆年货、成箱烟花爆竹堆满街边摊位,来往行人拎着礼品步履匆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祭灶备年,唯独陈根生,像是被这片热闹硬生生隔在了圈子外面。
“喂,根生,在家陪你爹妈好好的过个年,就来海南吧,接手我这几百亩果园,我和你婶婶年龄大了,我腿脚也不好,干不动了。”
“好的叔叔,我考虑考虑,您和婶婶在南边也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陈根生蹲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的花坛沿子上,嘴里叼着烟,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温馨提示】您尾号3872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15天,本金及利息共计¥127,346.82,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个人征信。
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过去,欠款像巨石压在心口,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蜷缩在站前花坛的水泥边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黑棉袄挡不住刺骨寒风,双腿下意识蜷缩,指尖夹着一包十块钱的红旗渠,烟丝劣质,呛得喉咙隐隐发疼。搁在前几年,逢年过节他随身标配软玉溪,走亲访友整条中华随手往外散,县城商圈里谁见了都要尊称一声陈老板。短短两年光景,从风光体面到囊中羞涩,落差大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汽车站对面是一片待拆的老楼,墙体刷着白底红字的“拆”字,有的打了圈,有的没打。再往远处看,是这两年刚建起来的新城,玻璃幕墙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其中有一栋,他差点就成了那栋楼的装修承包商。只差一步就能签下总包合同,到头来被人设局算计,项目黄了不说,反倒平白添了几十万外债。
“根生哥?根生哥!”
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从车站里面跑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
“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羽绒服男人叫李国栋,陈根生以前的工友,俩人一起在郑州的工地上搬过砖,后来各奔东西,偶尔联系,“你不是说十点半到吗?这都十一点四十了。”
陈根生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车晚点了。”
“走,先吃饭去,我订好了,老地方,烩面。”
“国栋,”陈根生没动,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这次过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李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热情,但那个僵的一下,陈根生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是看不清这些东西的。以前谁跟他笑,他就觉得谁对他好。现在不一样了,这两年被人坑了太多次,他学会了一样本事——看人笑的时候,眼睛有没有跟着笑。
李国栋的眼睛没笑。
“借钱的事先不说,走,吃饭,边吃边说。”李国栋搂着他的肩膀往街上走。
两个人走进街角那家老字号羊肉烩面馆,李国栋点了一个大份的烩面,一个凉拌羊肉,一个花生米,两瓶啤酒。
陈根生没让倒啤酒,说不想喝。
“咋了这是?”李国栋自己倒了一杯,呷了一口,“根生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个量啊,咱在郑州的时候,你一个人能喝八两白的。”
“胃不行了。”
“那也是,人到中年嘛,身体要紧。”李国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现在咋样?上次你说想去种地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真想种地了。”
“种啥?”
“菠萝蜜。”
“菠萝蜜?”李国栋愣了一下,笑了,“那玩意儿不是南方才有的吗?你种那个能挣钱?”
“能挣钱,就是周期长点,前两三年光投入不见回头钱。”
“那你这要……投多少?”
陈根生没接话,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烩面。羊肉汤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很饿——不是胃饿,是心里饿。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安心心地吃过一顿饭了。
“国栋,”他放下筷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想借十万。”
李国栋夹羊肉的手停在半空中。
饭店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隔壁桌有人划拳,后厨的灶火呼呼地窜,老板在收银台那里跟人打电话。
“根生哥,”李国栋放下筷子,正色看着他,“我不是不想借你,我是真没有。你看我现在,建材生意看着风光,其实账上全是应收账款,甲方不给钱,我也没钱……”
陈根生看着他的眼睛。
李国栋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右上角瞟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微表情——以前有个骗子跟他谈合作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说假话眼神就往右上角跑。
“没事,”陈根生低头继续吃面,“我就是问问,没有就算了。”
“你别生气啊根生哥,我是真没办法,我要是有,我肯定……”
“我没生气,”陈根生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试试。”
“试啥?”
“试试自己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谁的话都信。”
李国栋的脸色变了变,端起啤酒杯一仰脖干了,重重地放在桌上:“根生哥,你这说的是啥话?我李国栋啥时候骗过你?”
陈根生没接茬,三两口把面吃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哎,你跟我客气啥!”
陈根生已经站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面馆。
外面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小年了,到处都是办年货的,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和礼盒,卖鞭炮的摊子前围着一圈小孩。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后座上绑着一棵两米高的年桔,金灿灿的果子缀满枝头。
多好,大家都在过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秀兰”两个字,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二十分钟后,老旧桑塔纳在城郊乡间柏油路上缓慢行驶,这辆陪伴他十七年的老车漆面斑驳,发动机时不时发出沉闷异响。
冬天的中原大地,灰黄灰黄的。麦苗贴着地皮,稀稀拉拉的绿,远处是连成片的塑料大棚,白茫茫的,像下了雪一样。路两边栽着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这条路他走了快四十年了。幼年徒步赶镇上学堂,青年骑车外出务工,壮年开着小车满载体面回乡过年,如今落魄而归,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王秀兰发来的消息:“几点到家?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他没有立刻回。
又震了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过了十几秒,再来一条:“孩子都想你了。”
陈根生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三遍,打了几个字:“快了,一个小时。”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挺了挺腰。
他不是不想回家。
他是不敢。
一路上他都在想,回家以后怎么面对秀兰,怎么面对爹妈,怎么面对那两个眼巴巴盼着爸爸回来的孩子。
腊月初,秀兰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他说月底。秀兰又问了一句:“今年咋样?”他说:“还行。”
就两个字。
以前他会说很多——什么“今年接了个大项目”“明年就能翻身”“快了快了再等等”。今年他没说,因为实在编不下去了。
说什么?说我又被骗了?说我欠了将近二百万?说我把房子都抵押了?说你跟我过了十几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说不出口。
陈根生闭眼沉默了片刻睁开眼,从后座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了车。
从村口到他家,要200多米的路。村道修了水泥路,两边是人家,家家户户都贴了对联,红的黄的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有人家已经在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火药味混着炊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根生回来了?”
一个老太太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裹着绿头巾,手里端着个脸盆。
“哎,二大娘。”陈根生停下脚步。
“你爹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根生今年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二大娘上下打量着他,“咋瘦了?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就是事儿多,忙的。”
“忙好啊,忙说明挣钱。”二大娘笑着说,“你可是咱村最能干的后生,有本事!”
陈根生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最能干的后生。
有本事。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前年过年,他也是这样走在村道上,穿的是八百多块的夹克,手上戴着秀兰给买的那块天梭表,见人就递中华烟,嘴上说着“今年还行”“凑合过吧”。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有羡慕,有讨好,有嫉妒,都说老陈家出了个能人。
能人。
现在他兜里连一千块钱都掏不出来。
到了家门口,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左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秀兰信这个,说是辟邪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传来秀兰的声音:“妈,你别弄了,我来我来。”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我来吧,你歇着,带孩子一天了。”
再然后是女儿陈果的声音,脆生生的:“妈妈,我爸爸啥时候回来?”
“快了。”
“他说快了都说了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