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教化司,文枢正堂。
长老公孙敕端坐主位,昭靖天官、照心仙子、明理真君分坐两侧,并司内一众干练文吏,共议影族归化之事。
“都说说吧。”公孙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帝君要影族归化方案,三日内呈上。怎么归?怎么化?诸位都是明白人,不必老夫多言。”
昭靖天官率先开口:“长老,影族归化,当与晦明川分司的设立协同考量,分司和方特使的别院设计,也当同步启动。”
公孙敕颔首:“此前方行走是五品,现在是追封三品特使。别院建设要升格,规制、用料、陈设,都要对得起这个品级。”
昭靖面露难色,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来:“长老,‘追封’二字……方特使毕竟还在渊中,生死未卜。这规格……”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帝君认定方玉衡不日将死,所以追封。
堂内顿时嗡嗡嗡议论开来。
一位主事先憋不住了:“方玉衡当前还没死。严格地说,眼下还够不上追封的待遇啊。”
另一人接口:“既然还没死,那就只能按四品规制设计。”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尖嗓子的文书吏压低声音,“如果按四品,还没等建成,他八成已经是死人了。别人会怎么说?”
“怎么说?”旁边人凑过来。
“别人会说,这人明摆着要死的,帝君都追封了,你们还给降格,真是没眼力见。”
众人连连点头。
“对啊,”又一位老成些的官员捋须道,“既然他肯定要死,且帝君已经追封,那就得按三品建制。”
“可如果按三品,”昭靖天官苦笑,“他眼下还没死,不仅于制不合,别人还会说——‘人还没死,你们就搞追封,这是盼他死啊?’”
堂内一阵低笑,大家接连点头。
“而且,”明理真君一拍大腿,“如果按三品建,万一他回来了呢?”
照心仙子忍不住插话:“虽然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如果他真回来了,这追封的三品还算不算数?那院子可就超规了!”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公孙敕慢悠悠开口,目光扫过一圈,“这别院是按活人设计,还是按死人设计——是个难题。”
堂内一片沉默,落针可闻。
“我看,这样吧。”公孙敕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按四品。但另行扩建一个事迹展示空间,以彰其德。用些……”他顿了顿,“用些雅致的素色。如果回不来,即可直接转作纪念馆,以表帝君对‘亡臣’的惜才之心、缅怀之情。”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高,实在是高。
既把规制含糊过去了,又给两头都留了台阶。不愧是长老。
公孙敕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又瞥了昭靖一眼,语气放低了些:
“但眼下方玉衡还在,所以起居、休憩、会客等生活空间还是要有的。放些他的旧物、手稿、法宝拓片。若他回不来,便是故居陈列。两便。”
众人再次点头,有人小声嘀咕:“长老这脑子,咱们真赶不上。”昭靖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明理真君接过话头,清了清嗓子:“长老,既然要建事迹展示空间,方玉衡虽在渊中,但他的事迹应提前收集。死讯传来时,我们才能及时应对。”
几位官员立刻七嘴八舌:
“对啊!若他死在渊中,死讯一传来,我司即可广宣其德。”
“赤阳滩安抚天庭战魂,雾邙坡归化黑虎寨、金蟾、蛛妖效忠天庭,晦明川建学舍、开教化、引影族破御煞盟。桩桩件件,都是教化典范。”
“不惜身命、为天庭尽忠,此等事迹感天动地。届时自然召感影族追随其遗志,为天庭尽忠效力!”
“高啊!此乃影族归心之关键!”
公孙敕捋了捋胡须,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倒想得周全,孺子可教。”
众人齐齐拱手,面带得色:“长老教化有方,下官职责所在。”
照心仙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些话不好听,但也知道——有时候,死了比活着好用。活着,是麻烦;死了,是牌坊。只是那方玉衡没来教化司几天,就要死了,着实可惜。
【晦明川】
公孙敕领教化司一众亲赴晦明川商议分司建设及诸归化事宜。
昭靖天官等再次踏入这片峡谷时,心境与上次又有不同。上一次是从劝离变成了调研,这一次是建设分司和归化。方玉衡没来几天,带来的变局却不少。
夜煞在川口迎接,身后站着几名影族长老,皆是暗影凝形,气息沉凝。
几句寒喧和介绍后,公孙敕开门见山:“此次破御煞盟,影族功不可没。帝君龙颜甚悦,欲开许影族自治,允仙界及外族造访晦明川。凡经登记、批准、考核获得‘影籍’的影族,可走出川谷,乃至为天庭效力。”
影族长老们互相交换着探寻的眼神:“影籍?自治?走出川谷?”
夜煞眉头微挑:“需要我们做什么?”
公孙敕道:“老夫此来,一是与夜煞族长商议晦明分司建设事宜,请夜煞族长出任晦明分司副司正。五品衔,专司影族事务。二是商议方行走在川内的别院建设事宜。”
夜煞沉默了片刻。“副司正?那司正是谁?”
“司正由昭靖天官担任。”公孙敕道,“但日常事务,由你主持。昭靖天官不常驻川内,只负责与天庭对接。”
夜煞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方仙长的别院,选在哪里?”
昭靖天官道:“夜族长,可否带我们去方行走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一行人在夜煞带领下,来到望星崖。
“方仙长在晦明川时,住的便是此地。”夜煞站在崖边,指着一个石洞,“方仙长在此住了许久。他说这里清静,适合观星。”
说是“住”,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石洞,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崖口对着峡谷深处,仅正午能看见一线天光。
公孙敕探头看了看石洞,眉头微皱。“这……太过简陋。别院可不能是这个规制。”
昭靖天官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摊在崖边一块岩石上。“这是天工司初拟的方案。正堂三进,厢房六间,书房、静室、药园各一。材料用悬圃的灵木和青玉,地基深入岩层,可抗深渊地动山崩。”
明理真君补充道:“还要配护院、厨役、仆从、医师共十六人。人员要在渊内招募。”
夜煞低头看着图纸,那正殿位置却写着“事迹展示”,不禁起疑:“这是什么?”
昭靖顿了顿。“事迹展示空间。”
“展示什么?”
“方行走在各地的事迹。用壁画、玉简投影、实物陈列等方式,供后人瞻仰。”
夜煞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那个空荡荡的石洞。“后人瞻仰?方仙长还没死。”
昭靖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明理真君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夜煞族长,方行走入九重渊,前路凶险。我司此举,是提前准备,以防万一。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夜煞看着明理真君,又看看公孙敕,最后看向那个石洞。
“你们觉得他回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望星崖上。
正当此时——
崖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整齐的脚步声。
是数百双脚同时落地、同时抬起的震颤。那声音从崖底漫上来,穿过雾气,撞在岩壁上,像战鼓,像闷雷,敲在人心口。
众人猛地转头,向崖下望去。
雾气中,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沿着山道涌上来。队列整齐,步伐如一。他们头上都戴着冠冕,流光溢彩,在这片终年昏暗的峡谷里,像一盏盏突然点亮的灯。
影六从崖边跑上来,脚步踉跄,在夜煞耳边低语了几句。
夜煞面色微变:“有人求见?谁?”
影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他说……他们是九重渊内凌霄墟的傲鬼,奉墟主之命,前来护持晦明学舍及墟主川内事宜。”
公孙敕一愣。傲鬼?九重渊内还有生灵愿出渊?
夜煞皱眉。“傲鬼族久居渊内,从不示人,亦不愿被人见。他们墟主是谁?”
话音未落,崖下已涌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来人不疾不徐,在崖口队列自动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为首者身穿玄色法袍,气度不凡,头上那顶冠冕光华最盛,正是墨玄。
他身后的傲鬼们个个头戴流光溢彩的半步圣阶冠冕,排列齐整,气势恢宏,往那里一站,竟比正规仪仗还多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傲气。
墨玄上前一步,对着夜煞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影族族长夜煞?在下墨玄,凌霄墟长老。奉墟主之命,率傲鬼族精锐,前来护持晦明学舍及墟主在川内的一切事宜。”
夜煞的瞳孔微微收缩:“墟主?谁?”
墨玄与身后一众傲鬼齐齐拱手,动作齐整如一人,声震山谷:
“方玉衡!”
三个字砸下来,望星崖上一片死寂。
公孙敕手中的图纸滑落在地。昭靖天官瞪大眼睛,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照心仙子的照心镜差点脱手。明理真君的脸色青白交加,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卷着那三个字,在崖壁间来回撞——
方玉衡,方玉衡,方玉衡。
夜煞最先回过神来。“方仙长……是你们墟主?”
墨玄挺起胸膛,语气中带着傲鬼族特有的矜持与自豪:“墟主大人乃我傲道至尊,传我族《圣傲心诀》,赐半步圣阶冠冕,渡我族出凌霄墟。我族上下,誓死追随。”
“墟主深入九渊前曾言,我等当出渊为晦明学舍效力。我等本欲随墟主同入九重渊,墟主不许,命我等先来晦明川报到。”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石洞上。
“这就是墟主的住处?”墨玄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太寒酸了。”
公孙敕连忙道:“正要扩建,正要扩建……”
昭靖天官也堆起笑脸,急忙补充道:“对对,您看这图纸,规制升格,用料考究,地基都打到岩层里了……”
墨玄点头,又看向夜煞:“傲鬼族不善教化,但护院、打杂、搬运、守卫,义不容辞。只求——让墟主住得体面些。”
夜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墨玄,看着那些头戴半步圣阶冠冕、气势恢宏的傲鬼,又想起方玉衡从容转化深渊乱流为有序甬道的情景,不禁暗自惊叹,方玉衡竟然令最骄傲的傲鬼归服,不可思议。
“好。”夜煞开口,声音有些哑,“有劳各位。”
他又看向墨玄:“你们……有多少人?”
墨玄挺起胸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顿:“先行队,三百人。”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后续,源源不断。墟主麾下傲鬼族,不可计数。”
望星崖上,又静了。
公孙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才是真正的“归化”。
【丹元圣殿,御书房】
玄戮帝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公孙敕呈上的影族归化方案。
“晦明分司已开工。夜煞任副司正,五品衔,专司影族事务。”公孙敕垂首汇报,“影籍制度试点推行,通过考核者,可获准出川。”
玄戮没有抬头:“别院呢?”
“别院已在望星崖动工。规制升格,占地比原计划扩大一倍,增设事迹展示空间、会客堂、藏书阁。材料用悬圃的灵木和青玉,地基深入岩层,可抗深渊地动。”
“方玉衡的东西,好好收着。”玄戮的声音平淡,“他若不回来,后人看。”
“臣明白。”
玄戮翻过一页,正要落笔——
“还有一事。”公孙敕的声音微微发紧。
玄戮抬眸。
“九重渊内,有一傲鬼族,近日出渊,至晦明川。为首者称,方玉衡是他们的墟主。他们出渊,是为护持晦明学舍及方特使在川内事宜。”
玄戮的笔尖,在玉简上顿住了。
“傲鬼族?”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公孙敕听出了那一丝凝滞。
“是。臣亲眼所见。他们头戴半步圣阶冠冕,气势不凡。为首者名唤墨玄,自称凌霄墟长老。他说方玉衡传其功法,赐其冠冕,渡其出渊。他们出渊,不为他人,是——为方玉衡。”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玄戮帝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个凡人,正在九重渊里,不但没死,还成了傲鬼首领?
“傲鬼族出渊,多少人?”
“先行队三百人,后续还有,据说数量不可计数。”
“不可计数?!他们要做什么?”
“护持晦明学舍及方特使别院。墨玄说,傲鬼族不善教化,但护院、打杂、搬运、守卫,义不容辞。”
玄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方玉衡入渊前,可曾说过什么?”
公孙敕想了想。“据陛下亲卫青梧和白榆转述,方特使只说他会回来。入渊时未像常人破渊、闯渊,而是直接把渊门乱流化成了有序通道。”
玄戮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紧又松开,终是没有再说话。
公孙敕退出御书房,轻轻合上门。
门内,玄戮帝君独自坐在案后,望向窗外。
云海翻涌,星河流转。
九重渊的方向,一片漆黑。
“方玉衡。”
他轻念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你若真能从冥川回来……”
他没有说完。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如果”的后面,应该接什么。
杀了他?关了他?还是……
听他讲讲,冥川那边,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
那片漆黑里,此刻正有无数无法预知的事情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