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亮,天边有点发灰,河堤上的露水沾湿了陈九的布鞋。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昨夜那条巷子里有个炭笔画的记号还在墙上,三角形下面连着三个点。这是她和老朋友之间的约定。她看了一眼,没去擦,也没多待,转身就往西边走。
染坊西边有座破磨房,屋顶塌了一半,墙角堆着烂草和碎石头。陈九蹲在断墙后面喘了口气,从怀里拿出半块冷烧饼,咬了一口。嘴里很干,但她不敢喝水。现在每一步都要小心。医馆不能去,西市不能靠近,连赵猛常坐的茶棚也不能经过。她知道的事太多,要是被人盯上,一眨眼就能害了所有人。
可这些消息不能不说。
她掏出炭笔,看了看袖口内侧写的字:义庄,夜车,灰巾,黑莲,归元余孽。字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她用指甲刮了点墙灰抹上去,让字更清楚些。然后撕下一块旧布条,把这段话抄下来,塞进衣服里。光靠一张纸条吓不到人。
太阳出来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陈九没等天全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小路往北走。义庄在城北,挨着乱葬岗,平时只有抬棺的人和守门的老差役会来。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事。
她走到义庄东边,那边有条臭水沟,常年堆着烂草和牲畜粪便,拾粪的孩子经常在这儿转悠。陈9脱下长衫,卷成一团塞进草堆,换上昨晚拿来的短褂,脸上抹了泥,蹲在沟边假装翻草皮。她一直盯着义庄后门看。
辰时还没到,两辆封闭的板车从后门出来。车轮压过石路,留下深深的印子。陈九趴在地上,用草堆挡着身子,看着车辙。印子很深,前后一样,不像空车。而且车底下没有水迹。夏天运尸体的话,棺材里通常会有液体渗出。这车很干净,说明里面不是死人。
她记下车牌号码:左三七,右四一。
车走后,她爬过去,蹲在车印边用手捻了点泥。土里混着细沙,像是从南边驿道带过来的。那边以前走马车,后来荒了,官道改了线,只剩几户人家走动。正常送货的车不会绕那么远。
第二天她又来了,换了件破棉袄,装成要饭的,在沟边躺了一上午。车还是那个时间出,路线也一样。就在左三七号车走出一百多步时,车夫微微点头,接过一个布包,迅速塞进车厢,然后调头回原路。整个过程只有十秒左右。
陈九死死盯着那人背影。他戴着灰布巾,脸被遮住,但右手小指少了一截。她记住了。
第三天她没再去。该看的都看了,再出现容易被发现。她回到磨房,从墙缝里取出藏着的纸和笔,在破桌上写:
三天一次,车牌盖布,灰巾交接,路线绕远,可能在运东西。两次交接都在丑时左右,地点是废弃驿道拐角的槐树下。灰巾人右小指残缺,走路没声,不和其他人说话。
写完读了一遍,确认没错,她把纸条卷紧,塞进一只空药瓶。这是白芷以前教她的办法。药瓶外面涂了蜡,能防水,也能躲过搜身。她知道白芷这几天会在医馆后窗下的陶瓮里换药渣,打算把瓶子藏进去。
临走前,她在墙根画了个新记号:一朵歪的莲花浮在水上,下面三个点。意思是黑莲浮水,根还没露。她知道秦爷看到会皱眉,说她写字不清,画画更难懂。但现在只能这样传信了。
她把药瓶放进怀里,趁着中午人多,混进北街的人流。一路低着头快走,路过纸扎铺时多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划痕还在,比前两天更深了。她没停下,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医馆后巷。
陶瓮还在老地方,底下垫着碎砖。陈九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赶紧把药瓶塞进瓮底,用枯叶盖好。做完这些,她退到对面屋檐下,抬头看了眼医馆二楼的窗户。帘子没动,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她不敢多留,转身离开。
回到磨房时,外面传来打更声,一更三点。她靠着墙坐着,肚子饿得慌,但没心思找吃的。脑子里全是那辆车、灰巾人、还有那条绕远的驿道。他们到底在运什么?药?毒?还是别的?归元教早就没了,怎么又冒出个黑莲社?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扯越大。
她忽然想起秦三爷说过的一句话:坏人换个名字,就像蛇蜕皮,皮掉了,毒还在。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背上发凉。
她拿出炭笔,在墙上写下几个字:查车牌,追驿道,盯灰巾,问归元旧案。写完,用袖子擦掉一半,只留下“追驿道”三个字在外面。万一有人闯进来,也不能一眼看懂。
她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明天还得再去一趟,也许能知道那辆车最后去了哪儿。
她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屋顶有声音,像是有人踩了瓦片。
陈九立刻睁眼,手摸向腰间的铁签。她不动,慢慢抬头,呼吸放得很轻,假装睡着了。
屋顶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向东边移去。
她等了好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巧合。有人在找她。
她悄悄站起来,把墙角的草堆踢开,露出一个暗道口。这是她昨天挖的,通到隔壁废屋。她钻进去,合上木板,蜷在黑暗里不动。
外面风吹着破瓦,发出呜呜声。
她盯着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一动不动。
追驿道的事,得连夜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