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一点血味和土味。
陈玄站在东门很久。太阳慢慢照亮营地，他转身往寨墙高处走。左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左臂包了布条，绑得紧，一动就疼。他没管。
太阳刚出来，光线斜斜照进寨子。有孩子从废墟边跑过，踢起一阵灰尘。一个拄拐的老人走过，朝他点头，他也点点头。
下面的营地已经收拾好了。尸体都处理了，坟在东坡林外，每座坟前插着木牌。赵九的名字刻得深，旁边放了一碗酒、半块干粮。新兵轮流站岗，滚木重新堆好，火油罐排成行。阿石在东门点名，声音哑，但很稳。
这一仗打赢了，但也打累了。
十九个兄弟死了，十一个伤重躺着，能站的不到一百人。饭做好了，香味飘出来，没人笑。流民聚在棚区角落，小声说话，眼睛望着北边山路——敌人逃走的方向。
他们怕敌人回来报仇。
陈玄走下寨墙，靴子踩在修过的木板上，发出闷响。他先去伤员住的草棚。五个重伤的新兵躺在干草上，脸发烫，呼吸重。医生在熬药，锅里冒着黑泡。他蹲下，掀开一个绷带看了看，又盖回去。那人睁眼看到他，想坐起来，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那人闭眼喘气。
他又去发抚恤的地方。粮仓门口排着长队，家属领米、布、铁器。登记册摊在桌上，名字画红圈的，给得多。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一直在哭。旁边人递米袋，她没接，只盯着册子看。陈玄走过去。女人抬头，眼睛红得像烧过一样。
“将军……我男人……也在那十九个里面吗？”
陈玄点头：“是。他是英雄。”
女人咬住嘴，不让眼泪掉，接过米袋，转身走了。背影很瘦，但站得直。
他看着她走远，才去校场。
黄昏前，校场鼓响了三声。
流民头目带五个人来，都是各片管事的。新军七个将领也到了，站一排。李昭肩上有伤，走路瘸，但挺着胸。大家见他来，齐声喊：“将军！”
陈玄没应，走上高台。
台子是昨夜搭的，木板没刨平，边上翘着刺。他站定，看下面的人。地上还有血迹，断矛扔在东南角，没人捡。风吹旗杆，破旗哗啦响。
“我们赢了。”他说，声音不大，“家保住了。”
没人回应。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可天下不会一直太平。敌人这次跑了，下次还会来。他们不会等我们休息好才动手。”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
流民头目上前一步，说：“将军，我们感谢你保护大家。但现在伤亡大，粮食少，要是乱动，撑不住。不如现在往南走，找个山谷建新点。万一这里再被打，也不至于全毁。”
新军将领陈虎马上站出来说：“你说得好听！难道我们要一直逃？北边那批人现在散了，正是追上去占堡的时候！三座空坞堡，离我们才五十里。拿下一座就能存粮练兵，招新人！守这点地，迟早被人吃掉！”
两人争起来，其他人不说话。
陈玄不动。等他们吵完，他抬手，让人抬出一张木桌，铺开一张羊皮图。这是这几天画的，标了路、水、村子。
他用枪尖指北边：“这里，官道旁有两个空堡，是机会。但一旦进去，就会被人发现。朝廷乱，但还有探子。曹、董、刘都在拉人。我们冒头太快，会被当成肥肉打。”
枪尖移到南边：“这边山密，藏得住，但没田种，没铁挖。带一千人进去，三个月就得饿出来。真进去了，就是困住的野兽。”
最后指东边：“这一片，百里内有六个小村，总共不到八百人，都是流浪农户，靠挖野菜活。如果能联系上，可以要粮招人。地势是丘陵，能进能退，不容易被围。”
大家都凑近看。
流民头目点头：“要是探路，我可以派两个懂地形的老农跟着。”
陈虎不说话了，抱拳答应。
会散了。大家各自去办事。李昭马上选人，核对装备。流民头目回西南棚区安排干粮。陈虎去兵营清点武器，准备补给。
天黑前，三支小队名单定了，马备好，水囊灌满。
陈玄一个人上了寨墙。
东边最后一丝光没了，山连成一片黑。寨子里亮起灯，比以前多。织坊传来纺车声，铁匠铺还有敲打声。孩子在空地玩石头，笑声一阵一阵。
他摸出一块通行证，边角已经磨毛了。这是第一批发给村民的牌子，蓝底黑字，写名字、住处、干活种类。现在人人都有牌，晚上不出门，巡逻不停。
安稳。
但他知道，安稳不是终点。
他握紧枪杆，枪上的“玄”字颜色变深了，像是被血染过，和木杆长在一起。
“这一仗换来了平安。”他低声说，“下一仗，我要换长久。”
他转身，走向主事棚。
路过校场，看见几个新兵试新做的“玄一号”。弩一响，箭钉进三十步外的木桩，尾羽还在抖。有人叫好。
他停下看了几眼，没说话。
回到棚里，他说：“备马，清点东西，随时出发。”
传令兵跑出去。
他坐下，打开地图，在东边六村的位置画了个圈。
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个小火花。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