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陆寻的声音在水下空腔中扩散开，经过水镜表面多重折射后产生了奇异的变调——像在四面环水的洞穴中对着墙壁说话，声音被分解成不同频率的回波又重新组合成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色。他站在石质地面上，头灯的光束直直地照着水镜。他没有重复这个问题——他知道洛神听到了，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给足了她回答之前需要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为什么有人被锁住是因为别人的残酷——而你——是因为自己选择不出去？"
洛神悬浮在渐暗的水镜中。她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空白——长到祝遥忍不住想再开口问一次。然后她的语气变了。那些坚硬的外壳在漫长的回忆中一层一层剥落，露出里面不知道被搁置了多少年的核心：
"我是一个只要碰到水就能看见它的记忆的人。我看过太多东西了——好的、坏的、该看的、不该看的。你们想知道的和我害怕让你们知道的——我都看过。"
"我在一条河里看到过未来的画面。一座城市。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没有人呼救——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同时失去了意识。一片整齐的、没有痛苦的、集体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的意识开关——在同一时刻拨到了关闭的位置。"
腔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祝遥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想起了谢清酌在那个深夜打来的电话，想起了那组不属于人类基因库的碱基序列，想起了那行翻过纸条背面看到的歪斜字迹。
"我还看到了高维的信号。它们不是来侵略的——更像是来检查的。像一个程序员每周回来查看一次自己写的代码有没有崩。地球上发生的一切——战争、灾难、和平、创造、文明更迭——在它们眼里，只是系统在稳定周期内运转时的常规波动。像人类不会注意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新陈代谢——它们也不会注意我们每一个个体的生死。"
腔室彻底安静了。只有水镜表面流动的微光，和那永不停息的水声——像这座腔室在设计之初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刻意安排了这种声音来衡量真相的重量——每一滴水声都是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我在长江源头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害怕我的水会把这一切信息都带到全世界去。不是因为我怕死才把自己锁起来——是我怕如果我继续活着、让水流带着我的记忆流出去，那些画面就会顺着长江进入大海，顺着洋流覆盖整个地球。"她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出现了发抖的迹象，"一片大陆上的人同时失去意识。这不是一个可以告诉任何人的消息。也不是一个可以被水流带走的信息。所以我做了一个我不知道对错的决定——"
"我把自己封在这个最深、最冷、最安静的地方。切断了我和所有流水的联系。我变成了活水中的一个静止印记——一个自我隔绝的信号站。不再读取，不再输出。不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再能告诉任何人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气流在水镜中形成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所以不是有人把我锁在这里的。是我怕我自己——我怕水流从我身体里流出去的时候，会把那些画面带到长江的每一个弯道、每一个支流、每一片入海口。而一旦那些信息进入水系——它会沿着全球洋流扩散到世界上每一个有水的角落。我拦不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成一段死循环。用我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让水不再通过我。"
洛神低头看着自己悬浮在水流中的双手。那双手是透明的——能透过她的手掌看到水镜背面的石壁——但她依然认真地看着，像一个很久没照镜子的人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手：
"但是你们——你们能碰水。你们进来的时候——水碰到了你们的皮肤。我感受到水流重新活过来了一瞬间。那是几千年来——第一次——有新鲜的东西碰到我。那一瞬间——我想出去了。"
她抬起头。水镜中她的眼睛没有泪——但声音里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渴望。像一个在孤岛上独自待了太久的人，看到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船帆的轮廓时的渴望：
"你们会帮我吗？"
腔室再次安静下来。水深四十七米的寂静包裹着一切——水流声、心跳声、石壁因水压而产生的细微呻吟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片黑暗中交织在一起。水镜表面的亮度在缓慢地、不可逆地下降——像一盏油灯，灯芯烧了太久，每一次呼吸都在缩短剩下的时间。
祝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水镜中的洛神——那个为了保护别人而选择把自己囚禁了一生的人。她经历过的孤独，远比此刻暴露出来的多得多。
"你什么时候——会彻底熄灭？"
洛神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像水面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大约——还能撑到你们下次来。或者——下下次。"
她看着祝遥。那一眼很长——像一个人把最后的话筛选了一遍又一遍，从无数想说的东西里挑出一个最值得说出口的：
"你们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件能记住我的东西。不然——你们出去之后，就再也想不起我说的所有话了。我的声音会消失。我的模样会在你们的记忆里模糊。你们会记得在这里见过什么——但不会记得我说了什么。"
"就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