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您上次说让保安每两小时巡一次楼，我照做了。前几天没事，但昨晚又出状况了。”
电话里，江一帆的声音比上次急促，背景里混杂着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闷响和保安对讲机的电流声。
我正趴在宿舍桌上抄结构力学的笔记，抄到一半笔没水了，甩了两下甩了一手墨点子。
他那边的动静大得我从听筒里都能脑补出画面，保安队长估计正站在办公桌前面搓帽子，一脸“我也不想半夜见鬼但确实见了”的表情。
“又有人摔了？这次摔的是谁？可别告诉我是您自己。”
“不是。昨天半夜保安巡楼的时候，听见地下二层有声音。他下去看了，一个人都没有，但仓库里那个木箱子——就是装石板那个——盖子开了。
保安说箱子周围地上有几道脚印，不是他的，也不像老方的。他吓得够呛，跑上来给我打电话。我今天早上去看，石板还在，没什么变化。但箱子旁边的地上有几块水渍，闻不出是什么。”
“水渍？多大的水渍？有没有味道？”
“巴掌大，三四块，散在箱子周围。闻不出味道，但地面是水泥的，那块区域平时很干，不可能有水。”
“您现在在公司？”
“在。陈老师，您能不能再来一趟？我刚才又看了一遍监控，昨晚那个时间段地下二层的画面全是雪花，什么都没拍到。其他楼层的监控都正常，只有地下二层花了。时间刚好卡在保安巡楼前后，前后大概十五分钟。太巧了。”
我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找纸巾擦手上的墨点子。
老三从我床铺上探下头来，一边抠头皮，一边用口型问我“是不是那个蓝V”，我点头，他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
“今天下午行吗？上午还有节课，结构力学，老师要点名。上次旷了两节，导员说我再不去就给家长打电话。我妈倒是无所谓，她接这种电话接了十几年了，台词我都替她背好了——‘老师您别急，我们家九斤随他爷爷，开窍晚。’
但我爸不行，我爸会直接停了网店的利润分成，那我就没铜钱养了。上次他查过一次账，说网店收入比我妈上班还高，问我是不是在搞传销。我说我搞的是玄学，不是传销。他说玄学更不靠谱。”
江一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想这胖子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他爸。“您方便的时候随时来，我全天都在。”
“行。下午两点。您让老方把那把仓库钥匙带上，顺便帮我准备点东西。一支粉笔，一根红线，一碗没落过地的井水。井水要是找不到，自来水也行，但别用饮水机的，饮水机的水从桶里流出来的时候已经落过地了，不算数。碗底悬空接一碗，端过来的时候也别放地上歇哈，别问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跟您楼下石狮子掰角度一个道理，没道理可讲，但管用。”
“粉笔和红线好办。井水，写字楼里哪有井？”
“那就自来水。找个干净的碗，接水的时候碗底别碰水池，端着接，接了直接端过来。”
“我让老方准备。”他挂了电话。
我本来想给他坦白，其实自来水凑合也能用，以前年代的讲究是怕落地溅脏碗边，后来才慢慢演化成卦师行当里的规矩。
想了想算了吧，话都说出去了，再解释显得自己不专业。维持人设要紧。又想了下，说实话也没事，反正他连罗盘都能摆错，对风水这行的理解大概停留在“石狮子掰个角度就行”的水平。
这栋楼的风水问题明显不是石狮子和罗盘能解决的，但客户嘛，得一步步来。上来就跟他说“您这楼下面压着个不认识的符板，搞不好是仇家埋的”，他大概能当场把茶台掀了。
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写字楼。这次没让小刘下来接，前台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进来就笑着喊了声“陈老师”。我说别叫老师，叫九斤，老师听着跟要给你布置作业似的。她捂着嘴笑了一下，帮我刷了电梯卡。
电梯门开的时候，江一帆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身边跟着老方。老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粉笔和红线，还有一个搪瓷碗，碗底用一块干净毛巾垫着端在手里，碗里的水晃晃悠悠的，洒了一点在毛巾上。
他那姿势端得跟捧着个传家宝似的，胳膊肘夹着身体，步子走得又小又稳，生怕水溅出来一滴。额头上一层细汗，看来从接水的地方端过来这一路没少费劲。
“老方，您这端碗的姿势挺专业。以前练过？”
“嗨，我年轻时在老家端过供品，练过。”他把搪瓷碗往身前端了端，水面上晃出一小圈波纹，“这水接的时候按您说的，碗底悬空，接了直接端过来。就是自来水，但一滴都没着地。”
江一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目光从老方身上移开。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办公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没喝。茶台上的紫砂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移动硬盘，外壳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的是“地下室监控备份”。
保安队长老周站在门口，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工作服的腋下有两团深色的汗渍。老周看见我进来，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腾出来。
“陈老师，这位是保安队长老周，昨晚就是他巡的楼。老周，你把昨晚的事再跟陈老师说一遍。”
老周把帽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组织语言的顺序显然没跟上心跳的速度。
“陈老师，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巡到地下二层，平时那个点地下室安静得很，昨晚我一下楼梯就听见有动静，像有人拿指甲在刮水泥墙面，嘎吱嘎吱的。我拿手电筒照了一圈没人，但仓库那个木箱子盖子开了。
我肯定锁了门的，钥匙只有我和老方有。老方昨晚跟我一起喝的酒，不可能去。后来我查监控，那个时间段地下二层全是雪花，别的楼层都正常。我干保安十几年，没见过这么邪门的。”
“您昨晚跟老方一起喝的酒？”
“对。我俩在值班室喝的，喝了半斤白的。老方先回去睡了，我接着值夜班，巡到地下二层的时候酒都醒了大半，不是醉眼看花。”
“那脚印呢？脚印还在吗？”
“还在。我用墩布把水渍拖了，但脚印没动，留着等您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