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是被手机震醒的。倒计时还有十一个小时，一百句赞美一句都没说。他洗了把脸，喝了口隔夜水，骑着破电动车出了门。路上他试了三次赞美：第一次夸路边的早餐摊“油条炸得真脆”，摊主瞪了他一眼。第二次夸一个遛狗的大姐“狗养得真好”，大姐把狗拽到身后。第三次夸小区保安“站姿真标准”，保安以为他在讽刺，差点要赶他出去。
系统一次都没收录。
他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自动门感应到他靠近，猛地加速关上，狠狠地撞在他脸上。鼻血当场就飙出来了，滴在白色瓷砖上，一滴、两滴、三滴。张一鸣捂着鼻子，疼得眼泪直流，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一百句赞美？我赞美你全家！”
苏晚晴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视线在他流血的鼻子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身上有规则残留。”
张一鸣接过纸巾，胡乱塞进鼻孔里，血把纸巾染红了一片。他抬起头看苏晚晴：“你说什么？”
苏晚晴靠在收银台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几点关门：“你的因果律被篡改过。不是Bug，是故意的。”
张一鸣愣在原地。他顾不上擦鼻血，盯着苏晚晴的脸：“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张一鸣不信邪。他指着苏晚晴说：“我许愿你下一秒摔跤。”
苏晚晴一动不动。柜台稳当，地面干燥，连风都没有。
张一鸣又试：“我许愿你现在倒霉。”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苏晚晴甚至没有眨眼睛。
苏晚晴靠在货架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我是漏洞，你伤不了我。别浪费口水。”
张一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苏晚晴只有一米远：“你能帮我？”
苏晚晴扫了一眼他碎掉的手机屏幕，倒计时还在走，十小时四十四分钟。她收回目光：“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越认真完成任务，系统越能控制你。”
张一鸣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手机突然剧烈震动，震得他手心发麻。屏幕亮起，系统弹窗不再是普通的灰白色，而是刺目的红色，边框在跳动：
“检测到干扰源。启动‘清道夫协议’。目标：苏晚晴。”
张一鸣抬起头，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他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那男人约莫三十五岁，瘦削，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罚单——对，纸质的那种，像交警开的一样，但颜色是深红的。他的眼睛没有表情，像两台摄像机，正在记录。
苏晚晴扫了窗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张一鸣看看窗外那个男人，又看看苏晚晴，压低声音：“他是谁？”
苏晚晴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柜台边上：“陈墨。天道罚单执行员。”
“执行员？”
“就是你欠了钱，他来催收的那个人。”苏晚晴的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他收的不是钱，是你的命。”
张一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窗外，陈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穿西装的雕塑。
“他为什么盯着我们？”张一鸣问。
苏晚晴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盯着你。我只是顺便。系统给他发了指令——‘清道夫协议’。清除干扰源。”
“你是干扰源？”
“我是前管理员。”苏晚晴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一鸣能听见，“系统最怕的人，就是知道它怎么运作的人。”
张一鸣的大脑飞快地转。前管理员。天道系统。罚单执行员。他的因果律被故意篡改。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理不清楚，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苏晚晴是唯一一个不怕他因果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怕系统的人。
“你辞职了？”张一鸣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货架旁边，取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张一鸣跟在后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追着大人问为什么。
“你是不是也被系统折磨过？”他又问。
苏晚晴把水瓶放下：“你会不会说点别的？”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碎屏手机，点开倒计时界面，把屏幕对着苏晚晴：“十小时三十七分钟。我一句赞美都没说出去。你告诉我‘越认真完成任务越被控制’，那我不认真就能活吗？我不认真，系统抹杀我。我认真，系统玩死我。你给我指条路。”
苏晚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井。张一鸣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但他觉得那里面一定藏着很多东西，比他的倒计时更重。
“你以前是不是也见过我这种情况？”张一鸣放软了语气。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我见过比你更惨的。他们都死了。”
便利店的空调嗡嗡响。门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长。张一鸣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因果抹杀”不是一个吓唬人的词。是真的会死。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张一鸣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除了冷淡之外的东西。她说：“因为我辞职了。你辞不了，你是系统钦定的测试体。”
“测试体？”张一鸣抓住了这个词，“测什么？”
苏晚晴还没来得及回答，窗外那个叫陈墨的男人动了。他抬脚往前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他穿过马路，走到便利店门口，推门进来。自动门这次没出问题，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陈墨站在门口，手里那份红色罚单被他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方块，塞进西装内袋。他的眼睛扫过苏晚晴，然后落在张一鸣身上，像激光扫描。
“张一鸣。”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没有起伏，“您的罚单还剩八小时。请按时缴纳。”
张一鸣咽了口唾沫：“我没钱。”
陈墨面无表情：“不是钱。是因果。你的因果余额-5000，需要完成等值的因果交易才能清零。交易方式：完成系统任务。”
“100句赞美？”张一鸣冷笑，“我夸了一整天，一句都没成。”
陈墨看了苏晚晴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一鸣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疲惫。
“她不帮你，是因为她帮不了。”陈墨说，“系统重置了她的权限，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苏晚晴靠在货架上，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张一鸣第一次看到她笑，但笑里没有温度：“我是不是普通人，你说了不算。”
陈墨没有接话。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折成方块的罚单，展开，放在收银台上。张一鸣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变了——之前写的是“罚款5000元”，现在变成了“因果余额-5000”。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本罚单由天道系统自动签发。违反者将被因果抹杀。解释权归天道所有。”
张一鸣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纸面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罚单自己折叠起来，飞回了陈墨的口袋。
“八小时。”陈墨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张一鸣站在收银台前，看着玻璃门外陈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针扎在地面上。
他转头看苏晚晴：“他真的只是来催收的？”
苏晚晴没回答。
“你以前是管理员，他是执行员，你们是不是同事？”
苏晚晴还是没回答。
“那个因果余额-5000，是不是他搞的？”
苏晚晴终于开口了：“你自己不会问他？”
张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他扯了扯嘴角：“我问了，他走了。”
苏晚晴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个纸杯，在咖啡机上接了一杯美式，推到张一鸣面前。咖啡是热的，冒着白气。
“你不喝咖啡。”苏晚晴说。
“对。”张一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我需要清醒。”
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靠在收银台上。便利店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他的脸发青。他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还在走：十小时二十一分。
“你刚才说系统重置了你的权限，”张一鸣说，“所以你以前也有权限？”
苏晚晴把咖啡机擦了一遍，把咖啡豆倒进研磨器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杂事拖延时间。张一鸣等着，不急。
“我有。”苏晚晴终于说，“但我辞职了。我不想当帮凶。”
“帮凶？”
“你以为天道系统是什么？”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它不是什么神，不是什么自然法则。它是一个程序。一个被人写出来、被人运行的程序。它有规则，规则可以改。但改规则的人不是为了公平，是为了赚钱。”
张一鸣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那些被扣的钱，那些莫名其妙的责任，那些“支付宝温馨提示”——原来不是天意，是有人故意的？
“谁在赚钱？”他问。
苏晚晴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不是张一鸣的手机，是苏晚晴的。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这是张一鸣第一次看到她变脸色，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张一鸣看。屏幕上是一条系统弹窗，和张一鸣手机上的一模一样：
“检测到干扰源。清道夫协议已激活。目标：苏晚晴（编号X-0001）。执行员：陈墨。倒计时：72小时。”
张一鸣瞪大了眼睛：“你也被？”
苏晚晴把手机收回去，表情恢复了冷淡：“意料之中。我辞职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没有温度的笑：“你以为你能救我？”
张一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有72小时，我有8小时。谁先死还不一定。”
苏晚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到货架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像被翻过无数次。她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但没有打开。
“这是系统后门的代码。”她说，“我辞职之前备份的。本来想销毁，但留了一手。”
张一鸣盯着那个笔记本，像盯着一个炸弹：“你能用这个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苏晚晴把笔记本收回去，“我权限被重置了，代码打不开。除非有人能用因果律帮我重启。”
张一鸣愣了一下：“你是说……我？”
苏晚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说：“你的因果律是反向的，但强度足够。如果你能用‘描述’的方式，说出‘苏晚晴的管理员权限应该恢复’，系统可能会执行。”
张一鸣的眼睛亮了：“那你就能帮我了？”
苏晚晴打断他：“别急。现在的倍数是多少？”
张一鸣看了一眼手机：“4倍。”
苏晚晴摇头：“4倍的反噬，你说完这句话，可能当场猝死。”
张一鸣沉默了。他看着手机屏幕，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十小时十五分。十小时十四分。十小时十三分。
“那我先做任务？”张一鸣说，“赞美降到1倍，再帮你？”
苏晚晴看着他，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认可：“你终于想明白了。”
张一鸣苦笑：“我是被逼的。”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你有没有赞美的技巧？”
苏晚晴想了想：“别刻意。别让对方觉得你在完成任务。真心觉得对方好，再说出来。”
“真心？”张一鸣喃喃自语，“我连真心是什么都快忘了。”
他推门出去，自动门这次没撞他。他走到街上，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影子，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十小时零七分。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经过一个烧烤摊。摊主正在翻肉串，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红红的。张一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烤的肉串真香。”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来两串？”
张一鸣愣了一下——系统没弹窗。他赶紧掏出手机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真的，这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摊主笑得更开了，从架子上拿了两串递给他：“送你，尝尝。”
张一鸣接过肉串，低头看手机。系统弹窗：
“赞美已收录。有效性：中。进度：1/100。”
他咬了一口肉串，烫得眼泪直流，但他在笑。他蹲在路边，把肉串吃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摊主喊了一句：“好吃再来啊！”
张一鸣没回头，挥了挥手。
他又走了一条街，看到一个环卫工人在倒垃圾。垃圾车的声音很大，环卫工人戴着一副破手套，把垃圾桶抬起来翻倒。张一鸣走过去说：“大爷，您辛苦了。”
环卫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啊？”
张一鸣说：“这条街每天早上都干干净净的，都是您扫的。谢谢您。”
环卫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这孩子，嘴真甜。”
手机震了。系统弹窗：“赞美已收录。有效性：中。进度：2/100。”
张一鸣笑了。他继续走，继续看，继续找那些值得夸的人。他夸了路边卖花的小姑娘“花真新鲜”，小姑娘送了他一枝满天星。他夸了公交司机“开车真稳”，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当作回应。他夸了一个在路边弹吉他的年轻人“唱得真好听”，年轻人说“谢谢哥”，然后弹了一首《朋友》。
进度从2变成5，变成8，变成12。
他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手里攥着一枝满天星，口袋里揣着两串肉串的签子，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走，但赞美的数字也在走。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在倒计时里学习怎么当一个好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个路口的地方，陈墨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正在看他。车载屏幕上显示着张一鸣的实时位置，还有一个不断更新的数字：赞美进度——12/100。
陈墨关掉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张一鸣不可能在八小时内完成一百句赞美。不是因为张一鸣不够努力，是因为系统不会让他完成——每当进度接近临界值，任务难度会自动升级。
这是规则。他太熟悉规则了。
而便利店里，苏晚晴擦完了最后一块柜台，关掉了收银台的灯。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旧笔记本，指尖摩挲着卷起的封面。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
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