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对着流浪猫说完“你的毛色真漂亮”之后，猫跑了，他的手机仍然没有任何反应。那个“100句赞美”的任务框像死了一样挂在屏幕上，既不提示成功，也不提示失败，就这么干耗着。他怀疑系统在等他崩溃，而他觉得自己离崩溃确实不远了。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19:32:08。时间还在走，赞美一句都没被收录。他决定先不管了，送餐要紧。今天还有十二单没送，再拖下去，赵富贵又该在群里点名骂他了。
第一单送到一栋写字楼。前台的小姑娘让他等，说顾客在开会。他站在大厅里等了十二分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才从电梯里走出来。那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但他接过餐盒的动作像在接一件违禁品——用两根手指捏着袋子的边缘，生怕碰到张一鸣。
“怎么才到？”男人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了三分钟。”
张一鸣想说“你让我等了十二分钟”，但他忍住了。他挤出笑容：“对不起，路上有点堵。”
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钱，扔在前台桌面上：“不用找了。”餐费十八，小费两块。张一鸣弯腰拿钱的功夫，那人已经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张一鸣看着那人的背影，把钱折好塞进口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特么抠门。”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是支付宝的界面——但支付宝从来不会有这种颜色的弹窗。深红色，边框是金色的，底下一行小字：“天道节俭委员会”。
“支付宝提示：您今日节省1元，比本地98%用户更节俭。恭喜您获得‘节俭达人’称号！继续保持！”
张一鸣盯着“节省1元”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赶紧翻看支付宝账单，刚才那一瞬间，银行卡里少了一块钱。备注写着：“天道节俭奖励金·扣款”。
“这他妈也算？”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支付宝，是系统弹窗：“检测到负面情绪。信用分-10。当前信用分：970。”
张一鸣想把手机摔了。但他上次摔过，没用，手机比自己还硬。他深呼吸了三次，把手机塞回口袋，推门出了写字楼。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跨上电动车。下一个单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提着两袋麻辣烫爬上去，敲门没人应，打电话顾客说“放门口就行”。他把餐放下转身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他没回头，不想知道。
送完老小区的单，他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个年轻人正拿着一杯奶茶喝，喝完把杯子随手扔在了地上。杯子滚了两圈，停在张一鸣的电动车前轮旁边。
张一鸣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耳机塞在耳朵里，什么都不知道。张一鸣弯腰捡起杯子，低声骂了一句：“没素质。”
手机从他口袋里滑了出去。
不是滑出去，是飞出去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把它从口袋里拽了出来，精准地甩进了路边的下水道格栅。格栅的缝隙刚好比手机宽一毫米，手机直直地掉进了黑暗里，连弹一下都没有。
张一鸣趴在格栅上往下看，下水道不深，手机就躺在十厘米以下的水泥槽里。屏幕朝上，还亮着。他伸出胳膊，手指勉强碰到手机壳的边缘，但怎么都够不到。他把整条胳膊伸进去，肩膀卡在格栅上，手机被他的指尖推得更远了。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热闹。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姨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小姑娘掏出手机拍视频，笑着说“发抖音肯定火”。张一鸣的耳朵烧得通红，但他顾不上丢人，他现在只想把手机捞出来，因为手机上绑着他的银行卡、他的订单、他的命。
他找了根树枝，趴在地上钩了五分钟，终于把手机拨到了格栅口。他伸手捏住手机壳，用力一提——手机出来了，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下角斜着贯穿到右上角。但屏幕还亮着，甚至自己亮了起来，显示一行字：“温馨提示：您的因果反噬已累计3次。建议保持积极心态。深呼吸，微笑，世界很美好。”
张一鸣拿着碎屏的手机，跪在下水道旁边，看着那行字。他的膝盖磨破了，衣服上全是灰，手指上糊了一层下水道的泥。旁边的路人已经散了，只有那个拍视频的小姑娘还在远处笑。
他对着手机吼：“我积极你大爷！”
手机震了。弹窗：“检测到负面情绪。信用分-10。当前信用分：960。”
张一鸣想哭。
他想起了大学的时候，他随口说一句就能让渣男撞电线杆，让室友摔手机，让刻薄老板被裁员。那时候他的因果律是正向的，说什么来什么，精准得像GPS导航。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天选之子，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选中，但他很享受那种“我说你有事你就一定有事”的感觉。
现在他明白了。命运选中他不是为了宠他，是为了玩他。
他坐在路边花坛的台阶上，用湿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触屏还能用。他点开那个“100句赞美”的任务，看到倒计时还在走：18:44:19。他还没开始说赞美，系统也没告诉他赞美的标准是什么。说“天气不错”算不算？说“花真好看”算不算？还是必须夸人？夸什么人？怎么夸才算？
他试着对手机说了一句：“你的屏幕裂了还挺有艺术感的。”
手机没反应。不是赞美。
他又说：“这栋楼的颜色真鲜艳。”
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那个扔奶茶杯的年轻人，耳机戴得真端正。”
没反应。
张一鸣放弃挣扎了。他决定先正常送餐，等晚上回家再研究这个破任务。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骑上电动车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个路口的便利店里，苏晚晴正在擦柜台。她透过玻璃门看到张一鸣骑着破车过去，看到他碎掉的手机屏幕，看到他裤子上的灰。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犹豫了一秒，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消息没有发出去，因为张一鸣的手机号她还没存。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柜台。
下午三点，张一鸣送完了今天的第十二单。他在外卖站休息室里啃面包，王胖子凑过来：“你手机咋了？”
“掉下水道了。”
王胖子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还能用？”
“能用。”张一鸣把面包咽下去，“比我还结实。”
王胖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赵富贵今天在群里说你坏话了。说你送餐慢，说你态度差，说要把你下个月的区域调到城东。”
张一鸣咬着面包，没说话。城东是老城区，全是六楼七楼没电梯的老房子，跑一天能累断腿。赵富贵这是在整他。
“随他。”张一鸣说。
王胖子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张一鸣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碎掉的手机屏幕上。那条裂缝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闪电。他盯着裂缝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这屏幕比他的人生还惨。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有个金色的天平图标——天道APP。他点开APP，界面和之前一样，只是因果余额从0变成了-5000。负数。他欠系统五千块。
他点开任务界面，倒计时：17:22:05。赞美任务还在，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决定试试最笨的办法：对着手机说一百遍“你好漂亮”。
第一遍：“你好漂亮。”
手机没反应。
第二遍：“你好漂亮。”
没反应。
第十遍：“你好漂亮。”
手机震了。系统弹窗：“检测到重复内容。无效赞美。请提升赞美质量。”
张一鸣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他觉得这个系统在设计的时候一定参考了最苛刻的甲方——你永远不知道它要什么，但它永远知道你给的不对。
他拿起手机，换了一种策略。他走到休息室门口，对着一个路过的外卖员说：“你的头盔戴得真帅气。”
那个外卖员愣了一下，加速走了。
系统弹窗：“赞美对象未产生情绪波动。无效。”
张一鸣愣住。他仔细看了一遍弹窗——“赞美对象未产生情绪波动”。这说明赞美必须让对方有反应？不是他说了就算，是对方感受到了才算？
他开始琢磨。如果赞美必须让对方感受到，那他就不能敷衍。他必须真心实意地夸人。但他现在一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怎么真心实意？
他决定试试。他走到街上，看到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走过去说：“大爷，这地扫得真干净。”
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要扔垃圾？”
张一鸣：“不是。我就是夸您。”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搞传销的？”
系统弹窗：“赞美对象产生警惕情绪，非正面情绪。无效。”
张一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崩溃，崩溃了还要扣信用分。
他又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看到一个等车的姑娘。姑娘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耳朵里塞着耳机。张一鸣犹豫了三秒，走上去说：“你的裙子真好看。”
姑娘摘下耳机，警惕地看着他：“谢谢。”然后往旁边挪了两步。
系统弹窗：“赞美对象产生轻微回避行为。有效性待确认。未收录。”
张一鸣转身走了。他现在终于理解什么叫“比死还难受”了。不是被车撞，不是被开除，而是让你当街夸人，夸到对方害怕，夸到对方以为你是传销。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自动门这次没撞他，大概是系统觉得他今天够惨了。
苏晚晴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顾客走了以后，她看了一眼张一鸣碎掉的手机屏幕：“你还没开始做任务？”
张一鸣苦笑：“做了。夸了两个人，一个以为我是传销，一个以为我是流氓。”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送你。”
张一鸣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靠在收银台上，突然问了一句：“你能教我怎么做任务吗？”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扫条形码：“不能。但你可以不做。”
“不做就死。”
“死也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
张一鸣愣住。他看着苏晚晴，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扫码枪，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经历过？”张一鸣问。
苏晚晴把扫码枪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顾客，更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我经历过比死更坏的事。”她说，“所以你现在经历的，都不算什么。”
张一鸣想追问，但手机震了。系统弹窗：“支线任务提醒：剩余时间16小时。当前完成进度：0/100。失败惩罚：因果抹杀。”
他把手机屏幕给苏晚晴看。苏晚晴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你还有十六个小时。”
张一鸣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自己碎掉的手机屏幕，倒计时还在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手机没反应。不是赞美。
他又说：“我还活着，真好。”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弹窗：“检测到中性描述。不构成赞美。请使用明确赞美句式。”
张一鸣把手机放回口袋，推着电动车往回走。他没有注意到，便利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苏晚晴在玻璃门里看着他。她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点，但只是那么一点点。
张一鸣回到出租屋，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爬了五层楼梯。他推开门，把鞋踢掉，整个人摔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片像地图的水渍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亮了。系统弹窗：“倒计时：15:47:03。”
他没有动。
手机又亮了：“温馨提示：您可以通过赞美天道系统获得额外奖励。”
张一鸣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笑。系统让他夸系统？夸一个要杀他的系统？夸一个每秒钟都在扣他钱的系统？
他对着手机说：“你是个好系统。”
手机弹窗：“检测到敷衍。无效赞美。”
张一鸣又说：“你是世界上最公平的系统。”
弹窗：“无效赞美。”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APP。”
“无效赞美。”
张一鸣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他想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十六个小时说一百句赞美，平均九分钟一句。如果每句都要让对方真心实意地高兴，那他必须找到一百个愿意被他夸的人。他不认识一百个人。
他翻了个身，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总共四十七个人。加上外卖站的同事，加上送餐时认识的顾客，加上楼下便利店的苏晚晴——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个。
他缺二十个人。
他可以把路上随便一个人拉过来夸，但今天下午的经历告诉他，路上的陌生人不会因为你夸他们就高兴，他们只会觉得你有病。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展开，栩栩如生。他盯着那只蝴蝶，心想：如果我现在夸这只水渍“你真有艺术感”，系统会收录吗？
他没试。因为他知道答案。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暗，车声少了又多了。张一鸣握着手机，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新的数字：
倒计时：12:03:44。
他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还没说出一句有效的赞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