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骑着电动车穿过午后的街道,后座的外卖箱里装着三份黄焖鸡米饭。他心情不错,因为今天最后一单的顾客备注写着“给骑手准备了冰可乐”。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想这单送完就能收工了。
“要是天天能遇到这种好事就好了。”他随口嘟囔了一句,“最好天上掉个馅饼。”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呼啸。
一个花盆从他头顶正上方砸下来,砸在外卖箱上。箱子炸开,黄焖鸡的汤汁溅了一身。花盆碎在他脚边,碎片划过他的小腿。
张一鸣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碎成渣的外卖箱,又抬头看了看天。楼上没有开窗的住户,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喃喃道:“我许愿天上掉馅饼,你给我掉花盆?”
手机突然震动。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血红色的光。一份电子合同弹了出来,标题是《天道罚单授权书》,字体像是用血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红。系统音从手机里传出,不像是扬声器的声音,更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由于您的因果律能力存在Bug,已进行第13次削弱。请签署本协议,否则因果反噬将加倍应验至您自身。”
张一鸣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大学生,住六人间宿舍,每天在匿名表白墙上混日子。有次一个叫李明的渣男脚踏三条船,宿舍兄弟气得要打人。张一鸣坐在床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到表白墙上:“预测渣男李明三天内被车撞。”
第三天,李明骑电动车去买奶茶,在十字路口直直撞上电线杆。人没事,车废了,脸上缝了五针。全宿舍围着他问“你怎么知道的”,张一鸣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随口一说,它就成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他随口说“这老板下周被裁”,一周后老板被总部辞退。他心想“这室友今天要摔手机”,室友的手机从床上掉下来,屏幕碎成蜘蛛网。他成了校园里的锦鲤之神,同学们找他许愿,他随便说一句就能应验。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因果律。他只觉得自己嘴开过光。
镜头拉回现在。
张一鸣冲着手机吼:“我连会员都没开,凭什么被削?”
他不信邪,点了“拒绝签署”。
下一秒,口袋里传来纸张碎裂的声音。他掏出来一看,今天的零钱——一共四十七块八——全部变成了废纸,纸面上印着“天道罚单·已作废”的红章。他低头看外卖车钥匙,钥匙断成了两截,断口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开的。
张一鸣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拒绝签署”的按钮,犹豫了三秒。手指悬在空中,最终还是按下了“同意签署”。
系统弹窗弹出一行字:“感谢您的配合。天道罚单计划已启动。祝您愉快。”
语气礼貌得像客服。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在地上。
手机落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上。他等着手机碎屏,等着它彻底报废。但屏幕自己亮了,白光刺眼,上面显示一行字:“已签署。谢谢配合。”
系统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愉悦:“叮!您的第一张罚单已生成。”
张一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地上那个怎么摔都摔不烂的手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废纸,和他兜里的那四十七块钱一样。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的狼狈。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多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APP图标——一个金色的天平,下面写着两个字:“天道”。
他点开APP,界面简洁得不像话。顶部是他的名字和一串编号,中间是一行大字:因果余额——0。底部有一个按钮,灰色的,写着“查看罚单详情”。他按下按钮,跳出一张电子罚单:
罚单编号:000001
违规事由:滥用因果律能力(第13次削弱后未及时停用)
罚款金额:5000元
缴纳期限:24小时
备注:本罚单由天道系统自动签发,解释权归天道所有。
张一鸣盯着“5000元”三个字,感觉眼前一黑。他一个月送外卖到手也就六千出头,房租一千八,剩下的刚好够吃饭。五千块,他要送多少单?他要爬多少层楼梯?他要被多少个顾客骂“怎么才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弹窗:“温馨提示:您的因果反噬已激活。请保持积极心态。笑一笑,世界更美好。”
张一鸣觉得自己应该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推着断了钥匙的电动车,一步一步往前走。外卖箱碎了,车废了,口袋里只剩下一把废纸和一部砸不烂的手机。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路边的便利店里,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擦柜台。她叫苏晚晴,二十八岁,数学系毕业,在这个便利店干了三年收银。她透过玻璃门看到张一鸣推着破车经过,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注意到了——张一鸣身上有一股她熟悉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炸鸡和麻辣烫,而是一种规则被打破后残留在皮肤上的电流感。她三年前辞职的时候,身上也有这股味道。
张一鸣回到出租屋,把烂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地图,他盯着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只有两个字:五千。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找人借钱。通讯录翻了半天,发现能开口的只有王胖子。王胖子是他在外卖站的同事,俩人一起蹲过马路牙子吃盒饭,一起被赵富贵骂过“能不能快点”,算是患难兄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电话。王胖子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借他五千等于杀他。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弹窗一闪而过:“倒计时:23小时58分32秒。”
张一鸣没看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被闹钟吵醒。第一反应是看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二十个小时出头,罚单还在。他洗了把脸,决定先不管它。车坏了可以修,钱可以慢慢还,他就不信一个破APP还能把他怎么样。
他找房东借了一辆旧电动车,凑合着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第一单送到一栋写字楼,顾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指甲缝里没一点灰。张一鸣拎着餐盒站在前台等了三分钟,那人才慢悠悠地从电梯里出来。他接餐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张一鸣一眼,递过去二十块钱说“不用找了”,张一鸣低头一看,餐费十八,小费两块。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特么抠门。”
手机立刻震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支付宝提示:您今日节省1元,比本地98%用户更节俭。——天道节俭委员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恭喜您获得‘节俭达人’称号。继续保持!”
张一鸣盯着屏幕,嘴巴张成了O型。他翻看支付宝账单,刚才那一瞬间,银行卡被扣了一块钱。不是小费,不是餐费,就是——被扣了。备注写着:“天道节俭奖励金”。
“这他妈也算?”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手机又震了。又扣了一块钱。
这次弹窗写着:“检测到负面情绪。信用分-10。当前信用分:990。”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不看了。他怕再看下去,这个月工资全得交代在这。
中午送餐经过一个路口,一个路人随手把奶茶杯扔在地上。张一鸣瞪了那人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没素质。”
手机从他口袋里滑出来,精准地掉进了下水道格栅。他趴在地上,胳膊伸进格栅缝里,指尖够到了手机壳边缘,但怎么也拿不出来。路过的行人哈哈大笑,有个小姑娘还掏出手机拍视频。
他花了十分钟才把手机捞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手机自己亮了,显示一行字:“温馨提示:您的因果反噬已累计3次。建议保持积极心态。深呼吸,微笑,世界很美好。”
张一鸣对着手机吼:“我积极你大爷!”
手机震了一下。弹窗:“检测到负面情绪。信用分-10。当前信用分:980。”
旁边有个大爷路过,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张一鸣想哭,但哭不出来。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因果反噬”了。他说别人抠门,自己扣钱。他骂别人没素质,自己掉手机。连心里骂人都算——那个扔奶茶杯的路人肯定不知道,他那一扔,让一个外卖员趴在地上捞了十分钟手机。
他蹲在路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扣款通知,是一个全新的弹窗,整个屏幕变成了暗红色:
“支线任务:24小时内说出100句赞美。
完成奖励:信用分+50。
失败惩罚:因果抹杀。
倒计时:23:59:59。”
张一鸣盯着“因果抹杀”三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问过这个APP的客服——如果他能把那叫做客服的话——什么叫抹杀。回复只有一行字:“抹杀:永久停止个体因果链运行。”
翻译成人话就是:死。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一百句赞美该怎么凑。赞美谁?赞美天?赞美地?赞美那个扔奶茶杯的路人?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冷静一下。便利店就在前面,他想买瓶水。
推开便利店的门,自动门感应到他靠近,猛地加速关上,撞在他脸上。鼻血当场就流下来了。
收银台后面,苏晚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看了两秒,从抽屉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身上有规则残留。”
张一鸣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你说什么?”
苏晚晴靠在收银台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因果律被篡改过。不是Bug,是故意的。”
张一鸣愣住了。他忘了擦鼻血,盯着苏晚晴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没回答,继续擦柜台。
张一鸣不信邪,指着苏晚晴说:“我许愿你下一秒摔跤。”
苏晚晴一动不动。柜台稳稳当当,地面干燥平整。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一鸣又试:“我许愿你现在倒霉。”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晴靠在货架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我是漏洞,你伤不了我。别浪费口水。”
张一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凑上去:“你能帮我?”
苏晚晴扫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然后收回目光:“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越认真完成任务,系统越能控制你。”
张一鸣还想追问,手机突然剧烈震动。
屏幕亮起,系统弹窗:“检测到干扰源。启动‘清道夫协议’。目标:苏晚晴。”
张一鸣抬头,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他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那男人三十五六岁,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罚单,正盯着便利店的方向。
陈墨——天道罚单执行员。
他已经在街对面站了五分钟了,从张一鸣被自动门撞脸的那一刻起。
苏晚晴看了一眼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轻声说了一句:“你该走了。”
张一鸣推门出去,自动门这次没撞他。他走到街上,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苏晚晴还在擦柜台,陈墨还在街对面站着。
他不知道的是,这四个人——他、苏晚晴、陈墨,还有一个外卖站的赵富贵——将会在未来四十天里,把整个天道的规则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他欠五千块罚单,只剩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他掏出手机,倒计时显示:19:47:22。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写着“100句赞美”的任务界面。
“第一句……”他对着手机,憋了半天,“今天天气真不错。”
手机没扣钱。但他也没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赞美。系统也没告诉他算不算。
他决定边走边说。
“路边的花真好看。”
“这栋楼盖得真有水平。”
“那个外卖员的电动车挺新的——哦,那是我自己的车。”
手机还是没反应。
他走了三条街,说了二十句赞美,没有一句被系统收录。他开始怀疑这个任务是不是在耍他。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倒计时一直在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个路口的地方,陈墨上了车,手里拿着罚单,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玻璃门。苏晚晴站在门内,隔着玻璃和他对视。
陈墨发动车子走了。苏晚晴把柜台上的纸巾盒放回原位。
两个人都没说话。
而张一鸣,还在对着路边的流浪猫练习赞美:“你的毛色真漂亮。”
猫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倒计时又少了一分钟。
他握紧手机,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