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低，林小满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朝地下一层走去。
南江大学的图书馆地下一层是勤工俭学的工作区，堆满了从各院系回收的旧教材、实验器材，以及成箱成箱的矿泉水瓶和玻璃瓶。她的工作很简单：把回收来的玻璃瓶洗净、分类、装箱，一个瓶子两毛钱。
她换好围裙，戴上橡胶手套，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她把第一批瓶子放进水槽，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玻璃瓶特有的铁锈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她的手指已经习惯了这种浸泡，指节处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像被水侵蚀的纸。
"小满，今天这批大概有一百二十个，"负责管理的张阿姨探出头，"洗完了叫我一声。"
"好。"
一百二十个，二十四块钱。够她买两本二手教材，或者三杯最便宜的奶茶，或者——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或者一瓶橘子汽水。
她甩甩头，把那个念头赶出去。
洗到第六十七个瓶子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以为是来送新瓶子的同学。直到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里，鞋尖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任何污渍。
"两毛钱一个？"
那道声音低沉，带着熟悉的沙哑。林小满猛地抬头，水花溅在围裙上。
顾屿站在那里，背着他的原木色吉他，手里拿着一本《算法导论》。他的目光落在她泡得发白的手上，然后移到她面前的塑料筐里，筐里整齐码着洗好的玻璃瓶，在地下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你怎么在这里？"林小满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
"借书。"他扬了扬手里的算法书，"计算机系的资料在地下二层。"
他蹲下来，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单膝点地，视线和她平齐。他的手指伸向塑料筐，拿起一个刚洗好的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瓶身透明，水珠沿着弧度滑落，在他指尖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两毛钱一个，"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种数据，"一百个就是二十块。"
"……嗯。"
"手。"他说。
"什么？"
"伸出来。"
林小满迟疑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橡胶手套已经摘了，她的手暴露在空调冷气里，指节皱巴巴的，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粗糙瓶口划出的浅痕，不深，但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顾屿看着那双手，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在地下室的灯光里显得更深，像被雨水打湿的琥珀。
"每天都来？"他问。
"周一、周三、周五。"
"每次多久？"
"两个半小时。"
他算了一下："一周十五块。一个月六十。"
"……顾屿，"林小满小声说，"你是在心疼我吗？"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观察某种物理现象的专注。
"不是，"他说，"我是在计算，你洗多少个瓶子，才够买一杯橘子汽水。"
林小满愣住。
"一杯橘子汽水三块五，"他站起来，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瞥见他的日历界面——密密麻麻的课程和项目备注里，有一条橙色的标记格外醒目：「10.15-12.1 Mood封闭开发」。"你需要洗十七个半瓶子。"
他把手机收得太快，林小满没来得及看清那个橙色标记的全貌。她只捕捉到"Mood"和"封闭"两个字，像两颗没剥开的橘子，在她心里留下一点模糊的酸。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Mood是你做的APP吗？"
"嗯。"他把算法书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起开瓶盖，递给她。玻璃瓶身冰凉，贴着她的掌心，气泡在橙色的液体里上升，像无数细小的太阳。"情绪记录工具。还在测试。"
"为什么要给我汽水？"
"上次你说要赔我，"他说，"但我不要钱。你欠我一杯，我请你一杯，抵消。"
林小满捧着那瓶汽水，指尖被冰得发麻。她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橘子味的甜从喉咙一直滑到胸口。
顾屿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水珠的唇角，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小满，"他忽然说，"下周三，你洗完瓶子之后，有空吗？"
"有……有吧。"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在地下室的墙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我教你弹吉他。"
"为什么？"
他在楼梯口停住，侧过脸。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地下室的灯光镀上一层毛边。
"因为你洗瓶子的样子，"他说，"很像在弹某种乐器。手指很灵活。"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巴巴、带着划痕、被水泡得发白的十根手指。她从没想过它们和"乐器"有什么关系。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吉他弦是不是该换了？"
顾屿下意识看了眼吉他包侧袋，那里露出半截断弦的尾巴。"……你怎么知道？"
"你包上挂着断弦。"
他低头看了眼，把断弦往里塞了塞。"周三一起换。"
"我不会。"
"我教你。"他说，声音已经混在楼梯转角的风里。
等她再抬头时，楼梯口已经空了，只剩下一道薄荷皂角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橘子汽水。气泡在胃里轻轻翻腾，像某种隐秘的、正在发酵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