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从远处的树梢传来，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宣告着夏天尚未结束。
林小满抱着一摞新书，气喘吁吁地跑向教学楼。她是南江大学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开学第三天就起晚了——闹钟被她按掉三次，第四次彻底静音。她昨晚熬夜写了一段小说，关于一个女生在雨天遇见一只橘猫的故事，写到凌晨两点，然后彻底忘记了时间。
"让一下让一下——"
她拐过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橘子汽水洒了一地。
冰凉的液体溅在她白色的帆布鞋上，橙色的气泡在地面滋滋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螃蟹在爬行。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皱眉看着自己胸前的T恤——那里印着一只被汽水浸透的橘猫图案，原本蓬松的毛发现在湿漉漉地贴在布料上，显得格外滑稽。
"对、对不起！"林小满连忙掏口袋，"我赔你衣服……"
男生低头看她，眼神从愠怒变成无奈。他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像是刚睡醒，眼睛却是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两块透明的蜜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算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刚睡醒的沙哑，"反正这猫本来就像被泼了橙汁。"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那只橘猫确实圆滚滚的，被汽水打湿后更像一团橙色的毛球，蜷缩在T恤的左胸口，像是在冬眠。
"你是中文系的？"男生瞥见她怀里的《现代汉语》，"新生？"
"你怎么知道？"
"这栋楼三楼以上是中文系，"他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东西——不是篮球，而是一个原木色的民谣吉他包，包带上挂着被汽水溅湿的绒布挂件，"而且你抱着书跑的样子，很像在找教室。"
林小满脸红了："我……我起晚了。"
"第一节课八点开始，"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间，有一个橙色的APP图标一闪而过，「Mood」，"还有七分钟。教室在307，直走右转。"
"谢谢！"
她转身要跑，又停下来："那个……你的衣服真的不用赔吗？"
男生已经背着吉他走远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下次请喝汽水就行。"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橘子汽水的甜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他身上的气息，也可能是她想象出来的。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住了那只湿透的橘猫，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像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
307教室坐满了人。林小满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到空位。她的心还在跳，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那个男生的眼睛。
"这里有人吗？"她小声问旁边的女生。
"没有，坐吧。"女生扎着马尾，笑容爽朗，"我叫苏晴，你呢？"
"林小满。"
"名字好可爱，"苏晴压低声音，"你刚才跑过来的样子，像被狗追。"
"比狗可怕，"林小满把书放下，"我撞了一个人，洒了他一身橘子汽水。"
"男的女的？"
"男的。"
"帅吗？"
林小满想了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行。"
"还行就是帅，"苏晴一副懂了的表情，"哪个系的？"
"不知道，他背着吉他，可能是音乐系的？"
"音乐系在艺术中心，怎么会来中文系教学楼？"苏晴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计算机系系草顾屿也是吉他社的，经常背着吉他到处走……"
林小满愣住了。对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讲台上的教授开始点名，她没来得及细想。但那个疑问像一颗橘子味的糖，悄悄含在了心里，甜甜的，又有点酸。
第一节课结束，林小满和苏晴一起去食堂。南江大学的食堂有三层，一层大众餐，二层小炒，三层是传说中的"美食城"——价格贵，但味道好。苏晴说，三层的糖醋排骨是招牌，她表姐去年毕业的，临走前特意交代她必须去吃。
"去三层吧，我请你，"苏晴说，"庆祝我们成为朋友。"
"那怎么好意思……"
"下次你请，"苏晴拉着她往楼上走，"三层有个窗口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我表姐说，不吃等于白来南江。"
三层人不多，装修得像网红餐厅，墙上贴着复古的海报，灯是暖黄色的。她们找到糖醋排骨的窗口，排队时林小满四处张望，忽然在角落的座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件湿透的橘猫T恤，他正低头吃饭，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他的头发依然乱糟糟的，但已经干了，橘猫图案也恢复了蓬松，只是颜色比原来深了一些，像是被洗过。吉他靠在墙边，原木色的琴身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什么呢？"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个啊，计算机系的系草，顾屿。"
"你认识？"
"全校女生都认识吧，"苏晴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去年新生晚会弹吉他唱《晴天》，视频在表白墙转了三千条。听说他编程很厉害，独立开发过什么APP，但性格很怪，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谈恋爱。"
"怪？"
"有人跟他表白，他说'谢谢，但我对人类的情感交流不感兴趣'。"苏晴模仿他的语气，那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天气的语气，"你说怪不怪？"
林小满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顾屿正好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和她对上了。
他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是……看见。像看见一棵树，一只鸟，或者一杯橘子汽水。
她慌忙转回头，心跳突然加速。不是因为他的目光有多热烈，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过，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看过来了！"苏晴掐她的手臂。
"别掐，疼……"
"你脸红了！"
"热的！"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橘子汽水的味道，甜甜的，带着气泡的跳跃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