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我站在城北新城区那栋写字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顶楼的落地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租金得多少钱一平米。
这地方前几年还是一片工地,现在楼群拔地而起,绿化带里的银杏树还没长开,叶子稀稀拉拉的,撑着木桩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楼下停着一排黑色商务车,中间夹着几辆员工的私家车。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小伙,看工牌是行政助理,姓刘。
他看见我走过来,先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从我的卫衣看到我的运动鞋,再从我的运动鞋看回我的脸。大概在想“老板请的风水大师怎么是个穿卫衣的胖子”。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许家声第一次见我也是这么看我的,马经理也是,连鞋盒老头都是。后来全成了回头客。
“陈老师?”
“别叫老师,叫九斤。老师听着跟要给你布置作业似的。我自己还欠着两门课的作业没交呢。”
小刘笑了一下,领我进了大堂。前台小姐笑得很标准,露出一排烤瓷牙。
小刘替我刷了门禁,按了电梯。电梯里贴着一张公司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一艘帆船,船帆上印着公司logo,底下四个大字:“一帆风顺”。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江一帆贸易有限公司。
“你们公司名起得挺直白。一帆风顺,江一帆,公司名就是老板名,这取名水平跟我室友有得一拼。他给网店起名叫‘九代卦师’,比我身份证都直白。你们江总是不是开公司之前先给自己改了个名儿?”
小刘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恢复了行政助理的标准表情。
电梯到了顶楼,门一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logo墙,“一帆风顺”四个字金光闪闪,旁边是舵轮浮雕。
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跟图书馆似的。
我心想这地毯踩上去没声,员工想偷偷溜走老板都听不见,设计这个走廊的人肯定没在工位上坐过。
两边是落地玻璃隔断,里面是开放式办公区,上百个工位只有七八个人在电脑前面坐着,工位之间的绿萝叶子已经发蔫了,有一盆直接黄了半边叶子。
空气里有股新装修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丝丝的气味,像是空气清新剂喷多了,甜得发腻。
我吸了吸鼻子,心想这味道要是搁在蛋糕店里倒挺合适,搁在办公室里就有点不对劲了。
走到走廊尽头,小刘推开一扇实木门。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帘只拉了半边,上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办公桌对着门,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个铜壳罗盘,盘面擦得锃亮,天池里的磁针正在微微颤动。
办公桌后面的人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不到四十岁,深灰色羊绒衫,身材偏瘦,颧骨偏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笑不到眼底。
面相这种东西,骗不了人。山根挺直,印堂宽阔,这人命格本来应该不差。
但他的眼白偏黄,眼尾往下耷拉,田宅宫位置有一道斜着的细纹,不是鱼尾纹,是漏财纹。漏财纹长在田宅宫上,说明这人最近几个月亏了不少,而且亏的不是小钱。
“陈老师,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有力,“我叫江一帆。”
“江总客气。叫九斤就行,陈老师听着跟退休老教师似的,我还不到那个岁数。再说我这身打扮,您叫老师别人还以为我是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好歹有腹肌,可我没有。”
他笑了一下,让我在茶台对面坐下。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公道杯,茶宠,一应俱全。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熟练,洗茶冲茶分茶一气呵成,不像临时抱佛脚练的。
茶汤是金黄色的,闻着像是铁观音,茶香很正。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想这茶叶不便宜,至少比学校后门那家茶馆的招牌铁观音高两个档次。果然当老板的喝茶水平跟开网店的就是不一样。
“陈老师,我最近公司出了点状况,有人建议我看一下风水。我不太懂这个,但朋友力荐您,说您是陈家第九代传人,专门处理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江总,您这朋友是不是还说我抓过鬼、平过冤、替明朝人铸过铜人?说我替一个压在槐树底下的女人合了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差不多。我开始以为他吹牛,后来搜了一下,还真有新闻。”
“那您还信这些?一般搜完新闻的正常反应是觉得我是骗子。不过您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师,但也不是骗子。骗子骗钱,我收的是网店标准价,一单二十到两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要是觉得贵,咱们可以按学生价打八折。”
“哎呀陈老师,打啥折呀,我又不是学生。您看您说的…。”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陈老师,三个月前我们搬进这栋楼。第一周就开始出状况。销售部连续丢了五个大客户,全是签了意向书的。财务部的出纳干了六年,上个月忽然辞职,连工资都没结清。技术部有个小伙子加班到晚上十点多,从楼梯上摔下去,磕断了锁骨。监控录像我亲自看过,楼梯上什么都没有。”
“楼梯的位置在哪儿?”
“二楼到三楼之间。我办公室就在三楼。”
“那小伙子摔的时候,是上楼还是下楼?”
“下楼。他加班完准备回家,从三楼往二楼走,走到拐角忽然摔了。监控里看他步子很稳,不像是踩空,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那个铜壳罗盘还搁在桌上,天池里的磁针正在微微摆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
我端起罗盘平放在掌心里,磁针转了一圈,然后指向办公室的西南角,针尖微微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