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高昌故城。
太阳把土城墙晒得滚烫,地表温度接近五十度。
计鸢在城墙遗址前讲高昌回鹘王国的多语并用社会环境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照常一字不差地讲完了一个长段落,只是讲到一半时把渔夫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韦秦州走到队伍前面,把一瓶刚用冰袋镇过的矿泉水拧开盖递到计鸢手边,然后默默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举在计鸢头顶。
计鸢侧头看了一眼遮阳伞投下来的阴影。
“你胳膊举着不酸吗”
“高昌的太阳比槭城辣多了,您讲您的。”
然后把伞稍微往先生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被太阳晒得发红。
从高昌故城出来的时候,有个学生大概是热得受不了了,坐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
韦秦州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先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温,随即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条速干毛巾打湿敷在他后颈,拧开一瓶电解质饮料递到他嘴边,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大巴的空调口附近坐下。
计鸢站在大巴门边看着他熟练地处理完这一切,没有走过去帮忙,只是隔着几排座位平静地翻过一页讲义,在最新一张考察记录表后排添了一行备注——“室外教学超过三十五分钟需分批进入阴凉区,韦老师提醒。”
晚上回到酒店,韦秦州在计鸢房间里帮他整理当天的考察笔记——先生手写的笔记需要逐页拍照存档。
他坐在茶几边,腿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把一张刚拍完的笔记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粘着几张早上的哈密瓜皮标签和交河故城的入场小票,字迹很淡,是先生随手夹进本子里的。
他愣了一下,把这几张便签和票据按时间顺序叠成一排辨认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来。
“先生,您今天笔记里夹的这些票据,有几张日期不清楚的我帮您补在扫描件上。”
“随你。”
计鸢靠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用手写板录入明天的考察要点。
韦秦州低下头把剥落的票据按时间重新归位,心里翻过一股被压在学术姿态底下更深的东西——先生从来不丢这些琐碎凭证。
每天出行的小票、保鲜盒的标签全都收在当页笔记里,像一个不愿意直说却在每天都翻看一遍的收藏者。
他把归档好的笔记合上,重新封进防水袋里。
第四天,考察队离开吐鲁番继续往西。
今天没有大型遗址的参观安排,主要是赶路,顺带在途中几个小规模的烽燧遗址和古代驿站旧址停留。
大巴一早就驶上戈壁公路,车窗外的风景从大片的砾石荒漠变成连绵的雅丹地貌。
中午在一个不知名的烽燧遗址旁边休息午饭时,他提前去附近村里找了一口能用的压水井,打了一桶凉水回来把所有学生的毛巾浸透拧好,卷成冰敷条递给每个人,留了一条叠得最整齐的递给计鸢。
计鸢的午餐是酒店打包的鸡蛋三明治,韦秦州把三明治从防水手提袋里拿出来时还多了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他在酒店餐厅赶早去厨房要来的五颗小番茄和一种吐鲁番特有的绿皮葡萄。
简单休整后继续赶路。
计鸢在车上翻看GPS定位,忽然想起这附近有一条旧驿道通向多年前曾经路过的一片古代戍堡遗址——如今地图上只有隐约的虚线标注。
他把位置指给司机和韦秦州看,韦秦州凑过来端详了片刻,说这条路他在部队拉练时走过一次,顺下去刚好能接上主路,路况虽然没有铺装但越野车能走,可以绕进去看看。
司机把头探过来:“小韦老师你真认得这条路?”
韦秦州把平板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卫星图轮廓:“这条旧驿道和当年部队拉练的路线大致重合,沿途水源点我都记得,不会走岔的。”
计鸢偏头看了看他:“带路不跑偏——今晚之前要归队。”
过了烽燧之后约一里路,残存的土坯墙体和半截倾倒的箭楼在戈壁上浮现出来,墙体上依稀可辨几处模糊的刻痕。
计鸢站在墙前辨认了很久,又凑近用指腹轻轻拂去浮土——不是突厥文,不是粟特文,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字形。
他蹲在墙体前用放大镜逐字绘录,韦秦州跪蹲在旁边的土墩上,把自己的影子收起来以免挡住光线。风从墙头卷过,他把先生被风吹歪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按住,等笔锋移开,再安静地合拢指尖。
第六天计划去克孜尔千佛洞,更深入塔里木盆地。
第五天晚上入住库车后,韦秦州在前台和当地的旅游服务中心确认路线时被提醒前方加油站间距拉长,他把未来两天的备用油桶提前租好、补给品清单逐一核对完毕,又找酒店厨房借了冰柜重新冻好所有冰袋。
他从前台走回房间时已经过了十一点,路过计鸢房间门口,门缝里还透出一线灯光。
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把自己的房门虚掩着,坐在床边继续核对明天的补给清单,耳机里放着当地气象预警的实时播报。
茶几下新压了一张便条,落款是计鸢那笔瘦硬的行书,压在明早要用的干粮袋旁边,上面只有四个字:“丑时熄灯。”
他拧灭床头灯时,窗外库车河畔的胡杨林在星光下站成了两排黑沉沉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