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乌鲁木齐到吐鲁番。
大巴沿着天山南麓行驶,窗外是广袤的戈壁滩,偶尔有几棵胡杨孤零零地立在沙地里,树冠扭曲而倔强地伸向天空。
几个学生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拍照讨论,两小时后就安静了,有人歪在座椅上睡着了,有人戴上耳机看手机。
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地貌变化。
韦秦州坐在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过一阵子就把保温杯的杯盖拧开递过去,计鸢伸手接过,喝完递回来。
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这个递杯子的动作每隔二十来分钟就重复一次,像某种被校准过的精确默契。
在中午最热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交河故城。
这里的温度比乌鲁木齐高出好几度,地表的黄土被晒得发白,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走在遗址之间的木栈道上像被四面八方同时炙烤。
韦秦州一下车就从背包里掏出防晒霜,挤在掌心,示意计鸢把帽檐抬高一点,然后飞快地把他后颈、耳背和鼻梁上容易晒伤的位置轻拍了一遍。
几个学生正在往身上抹各自的防晒霜,看到系主任的动作,互相挤眉弄眼地使劲憋笑。
韦秦州回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你们最好别出声”的警告,手上已经挤了第二泵。
“还有谁没带够,随时找我拿。”
学生们陆续走上栈道。
计鸢在讲解交河故城出土的梵语和吐火罗语写本残卷时,韦秦州就站在学生队伍的外侧,目光不时扫过队伍里每个人的状态。
有个学生的遮阳帽被风吹掉了,他弯腰捡起来追上去递还;有个女生脸上晒得发红,他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只没开封的防晒霜递过去,叮嘱她每隔一小时补涂一次。
他在移步到下一个讲解点时就顺手把用完的空包装袋、撕坏的标签全部捏成一团塞进自己裤兜里。
遗址区的木栈道上没有垃圾桶,他不允许这座千年故城里留下任何一个不属于它原本样貌的塑料碎片。
傍晚入住吐鲁番的酒店,晚饭后韦秦州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切好的哈密瓜和一包独立包装的酸奶。
他把哈密瓜和酸奶装进保鲜盒搁在计鸢房间的迷你冰箱里,用便签写了“先生餐后水果”贴在冰箱门上。
计鸢洗完澡出来看见那张便签,伸手揭下来夹在讲义里,打开冰箱拿出保鲜盒——哈密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旁边放着塑料叉子。
他坐在窗边吃了几块,然后合上保鲜盒推到茶几靠韦秦州房间那侧。
第三天吐鲁番全天考察。
上午去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洞窟里的回鹘文题记和壁画上的婆罗米字母是这次研学的重点教学内容。
洞窟内光线昏暗,狭窄的甬道一次只能容下十来个人。
计鸢打着手电筒逐字讲解题记内容,声音在洞壁之间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庄重。
一个学生举手问回鹘文和现代维吾尔语的关系,计鸢从回鹘文辅音体系开始一路延伸到现代语言的辅音弱化链条,信息密度极大。
韦秦州站在洞口内侧,用身体帮最靠外的几个学生挡住灌进来的热风,打开平板调出补充文献的电子版,把先生刚讲的那几个突厥语音变例证的出处页码传给围在最内圈的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