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里,风还在吹。两股方向相反的风在空气中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你父母告诉你的,只是你想听到的。”诸葛僚渊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不大,但很清楚。“阵法会根据你的执念生成你想要的景象。你父母不会告诉你我的计划。是你自己猜到的。”
诸葛恬宇的术法运转得更快了。青色的气旋在他身周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脚下的落叶被气流卷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着。
他走进庙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不在乎。”诸葛恬宇的声音很稳,“我只知道,不能让你继续。”
诸葛僚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在确认了某件事情之后的释然。他的手掌从石像上收回来了,转过身,正面朝着诸葛恬宇。
风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一瞬间停的。青色的气旋散了,庙宇里的风也散了。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石像后面角落里有一只虫子在叫,吱,吱,吱,三声,然后也停了。
“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诸葛僚渊问。
诸葛恬宇没有回答。他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左手指向地面,右手指向天空。这是八门术中“天地交征”的起手式。他从来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一招,他只是理论上知道它的用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出来,不知道用出来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像杀死诸葛丈那样失手杀死另一个人。
他知道他必须试一下。
诸葛僚渊看着他摆出的这个架势,看了几秒钟。他的右手也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不是攻击的姿态,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和人告别的姿态。
“你很像我。”诸葛僚渊的声音很轻,“年轻时候的我。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觉得只要够拼命,就能把那些错了的事情掰过来。”他的目光从诸葛恬宇的脸上移开,落在武侯像上。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石像的纶巾上,落在羽扇上,落在那双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石头上。
“你不会成功的。”诸葛恬宇的声音从青色的气旋后面传出来。
诸葛僚渊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也许吧。”
诸葛恬宇冲上去的时候,诸葛僚渊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过了诸葛恬宇的第一掌,右手从下方穿出,托住他的肘弯,轻轻一送。诸葛恬宇的八门术在他体内运转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跟不上——但诸葛僚渊跟得上。
他比他更熟悉八门术,更熟悉奇门遁甲,更熟悉诸葛村每一代人手里流传下来的那些术法。同源的术法在两人之间碰撞,像是两条同一条河里的水流,一条湍急,一条平缓,湍急的那条撞上平缓的那条,没有激起浪花,而是被平缓地吸纳了进去。
诸葛恬宇打出去的术能被化解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八门术的气劲在掌心重新凝聚,这一次他换了方向,从正面直击改成了侧面迂回。青色的气旋从左侧卷向诸葛僚渊的肋部,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快到空气被撕裂出一道尖锐的呼啸。
诸葛僚渊的左手从腰间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和那道气旋接触的瞬间,气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在原地旋转了半圈,然后散了。诸
诸葛僚渊看着诸葛恬宇,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他,像一个老师在看着学生做一道他早就做过的题。
诸葛恬宇的八门术在体内疯狂地运转。他试了所有他知道的招式,所有他在藏经阁里读到过、在演练场上练习过、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招式。每一招都被诸葛僚渊轻松化解,不是艰难地化解,是轻松地,像是在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诸葛僚渊的八门术和他是同源的,但级别不一样。不是量的差别,是质的差别。他是在用八门术,诸葛僚渊是在用“八门术本身”。就像两个人都在写字,一个人在一笔一划地临摹,另一个人已经把字写成了自己的,笔画之间有了自己的气韵、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呼吸。
他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他甚至不是一个类型的对手。
他欺身而上,放弃了术法。
拳头。不是裹着气劲的拳头,没有术能,没有八门,只有拳头本身。拳头砸在诸葛僚渊的前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与肉碰撞的声响。诸葛僚渊没有后退,他的前臂在接触的瞬间微微下沉,卸掉了大部分力量,然后向前一送,把诸葛恬宇推开了两步。
诸葛恬宇又上来了。这一次不是拳头,是肘,是膝,是肩。他把所有他学过的、在术法之外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近身格斗,短打。这些东西他在村里和同辈人练习的时候用过很多次,和诸葛凌云打过,和诸葛萌打过,和那些比他高一个头的、从外面来的、自以为很能打的访客打过。他打得不错。
诸葛僚渊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格斗方式和诸葛恬宇不一样,他的拳脚更简洁,更直接,每一招都像是从无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他打出去的每一拳都落在它应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两个人拳脚相交,诸葛恬宇挨了三拳,躲开了两脚,还了一掌。那一掌打在诸葛僚渊的肩头,他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上,硬,沉,推不动。
诸葛僚渊退了一步。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他拉开距离,看着诸葛恬宇。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在空气中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诸葛恬宇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不是现在才感觉到的,是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在用“这只是我的错觉”来骗自己。
空气中有另一层术能,不是他的,不是诸葛僚渊正在用来和他对抗的,是更早之前就布下的——诸葛僚渊进入庙宇的时候,不,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在踏入后山之前,就已经布置好的。那些术能的纹路很细,细到像是蜘蛛丝,附着在石像上,附着在梁木上,附着在每一块青砖的缝隙里。
“你在庙里布了阵!”诸葛恬宇的声音有些干。
诸葛僚渊没有否认。他的右手在空中划完了最后一段弧线,五指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
阵法的纹路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从某一个点亮的,是从所有的点同时亮的——梁木上,石像上,青砖的缝隙里,墙壁的裂缝里,每一道被提前刻好的纹路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是炭火被灰烬覆盖后剩下的余烬,不发焰,不灼人,但温度高到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诸葛恬宇看着那些纹路,脸色白了。
这个阵法不是攻击,是引信。引信一旦点燃,整座后山都会炸开,山火会从山顶往下烧,烧过禁地,烧过天笼阵,烧过村子,烧过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村民们。
诸葛恬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石像的方向蔓延。他没有时间了。不是他的时间,是村里人的时间。诸葛尧明不在村里,诸葛凌云不在,诸葛丈不在,诸葛尧明也不在……所有能拦得住诸葛僚渊的人都不在。只有他在这里。
他想起诸葛丈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搭在他的脸上,那只手的温度从温热变凉,从凉变冷,冷到最后他握不住,从手指间滑落了。他想起诸葛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那种很平静的、像是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了”的眼神。
他没有给诸葛丈一个交代。他现在知道,他永远也给不了。但他可以给另一个人一个交代。不是给诸葛尧明——诸葛尧明不需要他的交代。是给那些在天笼阵外面等着天亮的人。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那个笑容没有人看见,庙里只有他和诸葛僚渊,诸葛僚渊在看他。
“尧明。”他在心里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出声,“我也守住了村子。不是么?”
他的手掌朝前推了出去。不是推向诸葛恬宇,是推向石像。一股柔和的、看不见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穿过诸葛恬宇身周的气旋,穿过庙宇中凝固的空气,落在武侯像上。石像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胸口向四周蔓延,经过纶巾,经过羽扇,经过石像的脸。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张快要完成的网。
诸葛恬宇出手了。青色的气旋从他身周炸开,化作一道龙卷风,朝诸葛僚渊席卷而去。风中有碎石,有碎瓦,有从屋顶掉下来的木屑,有从地面被卷起来的灰尘。他在风中看见了诸葛僚渊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石像碎了。不是慢慢地碎裂,是在一瞬间整个散架的。纶巾落在地上,摔成了三块。羽扇从石像的手中脱落,掉在青砖上,扇面朝下,扇柄朝上。石像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在地上滚了半圈,脸朝上,月光照在石像的脸上,那双用石头刻成的眼睛还在看着前方,看着诸葛恬宇,看着庙宇的门口,看着月光。
诸葛恬宇站在庙宇中间,他看着地上那尊碎裂的石像,看着那些散落的石块,看着从石块下面涌出来的、像是被人藏了很久很久的、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术能气息。那股气息从地下涌出,从石像的碎片中涌出,从墙壁的缝隙中涌出,从庙宇的每一个角落涌出。
远处,不知道从山的哪一面,传来了一声很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的声响。然后是一片死寂。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不吹了。
八门术在他体内运转的方式变了。不是更快,是更深。他把术能从经脉中压进了更深处,压进了骨髓里,压进了每一个细胞里。不是输出,是燃烧。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柴,把八门术当作火。他在把自己烧掉,用自己烧出来的热量去引爆那个还没有被引爆的引信——不是帮它引爆,是让它提前引爆。在这个阵法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时候,在它的能量还没有积累到足以摧毁整座山的时候,让它现在就炸!
他朝诸葛僚渊扑过去。不是攻击,是拥抱。他抱住了他。
诸葛僚渊的身体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方式。他不知道诸葛恬宇体内的八门术正在以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方式运转。
他来不及想了。
暗红色的光从两个人接触的位置炸开。不是向外炸的,是向内炸的,像是一颗恒星在坍缩,所有的物质都向中心坠落,质量越来越大,体积越来越小,温度越来越高。光在庙宇中膨胀,吞没了石像,吞没了梁木,吞没了墙壁,吞没了屋顶。
诸葛尧明在后山禁地外站着,身边是几个正在用担架搬走诸葛丈遗体的村民。他看着后山的方向,火光从山顶往上冲,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诸葛方式呢?叫他休息一会后帮我接管一下现场,我要去一趟南华市。”诸葛尧明平静地说道,“江晓生的馆长与我还有约……”
火一直烧到天亮。诸葛村的消防队上了山,术管局的人来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志愿者也来了。火在中午的时候被扑灭了。武侯庙只剩下一面残墙和半根焦黑的梁木,地上全是灰烬,灰烬没过脚踝。
武侯像还在,但面目全非——石像的表面被烤成了灰白色,一碰就碎,纶巾的边角缺了一大块,羽扇只剩下扇柄,石像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灰烬里找不到诸葛恬宇的遗骸。
诸葛萌站在残墙外面,她没有进去。她穿着昨天那件睡裙,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军绿色大衣,大衣很大,下摆快到膝盖。她看着那尊石像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去,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根已经凉透了的、被烧得焦黑的玉米。
她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没有扔掉,带着它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