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风小了,天还是阴的。梧桐树的枝丫不再呜呜响,但光秃秃的,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早操的时候,韩教官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比昨天轻,不是轻,是习惯了。
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跑了三圈,他没说话。跑完第四圈,他还是没说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
“今天磨了几个面了?”他问。
“昨晚又磨了两个。一共九个。”
“还有十八个。”
“嗯。”
他点点头。雾气早散了,空气干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了一下就不见了。
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彻底不闪了,像是认命了。晶体固定在夹具上,打磨机换了更细的磨头,转速调低了一档。苏念说第十面的公差要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一毫米以内,不是做不到,是慢。她的声音很轻,不催。她知道急不来。
打磨机的尖细声持续不断,偶尔停一下,是我换磨头。赵磊没来,他上午有课。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日光灯的电流声、打磨机的嗡鸣、偶尔松动夹具的咔哒声。苏念在意识里报数据,每隔十几秒一次,不厌其烦。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堆成一条线,她在帮我画线。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晶体表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上。每磨掉零点零零一毫米,那根线就往目标线挪一点。她画的线,比我用手磨出来的还要直。
磨到第十一面的时候,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书,拿了两杯豆浆,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递给我一杯,自己喝另一杯。
“磨到第几个了?”
“第十一。”
“上午磨了两个?”
“嗯。慢。”
他靠在窗边,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陈念,你磨这个东西的时候,手抖吗?”
“不抖。”
“心里呢?”
“也不抖。”
他看了我一眼。窗外的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你比我稳。”
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考研词汇书,翻开,找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念单词。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谁也不盖谁。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比昨天少了一点。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再夹一块。
“下午我也在实验室。把这一篇背完。”
“行。”
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完。
下午,实验室。打磨机在响,赵磊翻书的沙沙声也在响。他背完一篇,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工作台的边缘滑到了地上。他转过头,看着操作台上那粒暗灰色的晶体。
“陈念,这个东西,磨完以后会变亮吗?”
“不会。还是暗的。”
“那怎么知道磨好了?”
“她告诉我。”
“苏念。”
“嗯。”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打磨机的尖细声停了。我换了更细的磨头,继续。苏念在意识里报数字,公差一点点收窄,从正负零点零一收到正负零点零零八。她说不够,还要再收。我把夹具的螺丝又紧了一扣,重新校准,重新来。
赵磊背完一篇,抬起头。“差不多了吧?”
“还没。”
“还差多少?”
“千分之二毫米。”
他没说话,低下头,翻开下一篇。路边的车换了新的,车窗还是黑漆漆的。郑国良说他们不动,是因为东西还没成形。等它成形了,他们才会动。他们不急,他也不急。但苏念记得每一个百分点的进度,记得他磨掉了多少微米,记得他焊了多少个脚。她记得一切,也记得暗处有人在数她的时间。
傍晚,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
“嗯?”
“你那个晶体,磨完以后,下一步做什么?”
“装进芯片。然后注能。”
“注能的时候,我能看吗?”
“能。”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晚上,实验室。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整理错题。你那边还磨吗?”我回:“磨。”他说:“那明天见。”
打磨机停了。我把晶体取下来,对着光看。第十四个面磨完了,表面还是暗灰色,不反光。但苏念说微观结构已经接近预期。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把晶体放回夹具,继续磨下一个面。数字跳了一下。她在数。我也在数。打磨机的尖细声重新填满实验室,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在晶体表面划过,一层一层地剥。每磨掉零点零零一毫米,公差就收窄一点。苏念报数字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十几秒一次变成了差不多半分钟一次。不是她走神了,是她要等更多数据积累才能确认。她在等,我也在等。
磨到第二十一个面的时候,我换了最后一套磨头。窗外起了风,梧桐枝丫开始晃,但我听不见。打磨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苏念说第二十二个面了,还剩五个。我把手套摘下来,指尖被震动震得发麻,在灯光下看,指腹微微发红。窗外天边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不是亮,是暗在褪。路灯还亮着,操场上还没有人跑步。我把手套重新戴上,按下打磨机的开关。尖细的嗡鸣重新填满实验室。第二十三个面。天快亮了。赵磊说他明天还来,但明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