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晴,风大。
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光秃秃的,连最后一片叶子也没留下。操场上的人缩着脖子跑步,哈出的白气被风卷走。赵磊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进去了。他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
“昨天加工到几点?”他问。
“十一点。”
“弄了多少?”
“磨了一小块。很慢。”
“今天继续?”
“嗯。”
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沙沙沙的。
“上午有课,你自己去实验室。”
“知道。”
“我下课来找你。”
“行。”
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依旧没人换。提纯设备已经搬走了,工作台空出一大半。操作台上放着晶体,暗灰色的,不反光。旁边是微型打磨机,还有几把镊子、几根细针。苏念昨晚把加工步骤拆成了二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有精确的尺寸和公差,她把数据传给我,我在笔记本上一一抄下来。她的字迹,我的笔划。
昨晚已经磨了第一个面,进度百分之四,表面光洁度不够,还要再磨。苏念说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几何形状,是特定的表面微观结构,那些微小的沟壑和棱角,会在后续的注能过程中引导能量流向,它们不是瑕疵,是路。它要在晶体内刻路,让她走。
我拿起晶体,固定在夹具上,启动打磨机。磨头很细,转速很高,声音尖细,像蚊子叫。苏念在意识里实时指导,每磨一道,她就报数据。不靠视觉,靠仪器传回的数字。她能感知到晶体的每一丝振动,每一度温度变化。
十点多,赵磊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封面又卷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开始了吗?”
“开始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翻开书,嘴里默念单词。打磨机尖细的声音和他低沉的默念叠在一起,实验室里不缺声音了。
“陈念,这个要磨多久?”
“二十七个面。现在第二个。”
“那还要磨二十五个。”
“嗯。”
他低下头,继续背单词。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把晶体的暗灰色映得有点发灰白。打磨机停了。我换了一个更细的磨头,继续。赵磊没抬头。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颜色偏淡。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我也在实验室。题做完了。”
“不用帮我。你做你的。”
“不是帮你。是那地方安静,能学进去。”
“那行。”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完。
下午,实验室。打磨机在响,他翻书的沙沙声也在响。墙上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工作台的边缘滑到了地上。我换了好几次磨头,每换一次,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进度越来越快,不是熟练了,是晶体越来越接近她想要的样子。苏念在意识里没有多说,只报数据,偶尔提醒一句“转速调低”“进给慢一点”。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是专注到了极致的平静。
郑国良在傍晚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前几天紧了一点,不是松。
“那最后一辆车今天也走了。”
“走了?”
“嗯。不是撤了,是换人了。车换了,人没换。他们还在,只是换了一层皮。”
“知道了。”
“设备呢?”
“在加工晶体。”
“芯片呢?”
“测试通过,在等装配。”
“那两样东西现在在一起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那人又来了?”
“打电话。”
“说什么?”
“说那几辆车走了。换了新的。”
“还在?”
“还在。”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没动,眼睛盯着书页,但没翻。打磨机停了。我把晶体取下来,对着光看。它的表面有了微弱的反光,不是银白,是暗灰里透出一丝亮。苏念说第七面完成了。光晕在意识里亮了一下。
晚上,赵磊没去食堂,说在宿舍吃泡面。我帮他带了一份盒饭回去。他接过去的时候,盖子被热气顶得鼓起来。他掰开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陈念。”
“嗯?”
“你那个晶体,磨完以后,是不是就能用了?”
“能。但还要装进芯片,然后注能。”
“注能是什么?”
“把能量灌进去,激活它。”
“谁灌?”
“我。”
他点了点头,把盒饭盖子掀开,热气扑在他脸上。“那什么时候灌?”
“快了。等二十七个面磨完。”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赵磊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合上盒饭盖子,用皮筋扎好,扔进垃圾桶。他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陈念。”
“嗯?”
“你那个合伙人,苏念。她等这个东西,等了多久?”
“很久。”
“比我们想的都久。”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等她来了,你介绍我认识。”
“行。”
他关了台灯,躺下。黑暗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她喜欢吃红烧肉吗?”
“不知道。她没吃过。”
“那你请她吃。”
“好。”
他在黑暗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问我喜不喜欢吃红烧肉。”
“嗯。”
“我不知道。”
“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没接话。光晕在意识里亮着。设备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