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的手指从那个“棺”字上缩回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嵌进去了一样东西，黑色的粉末，像烧过的纸灰，她把粉末抠出来放在手心里吹了一下粉末没飞走黏在了她的皮肤上，粉末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扩散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片，像一滴墨水滴在水里晕开了，晕到最后整只手心都变黑了黑得像涂了一层墨汁。
她把手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伸舌头舔了一下是苦的苦得像黄连，苦味从舌头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胃里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水涌上来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黑色的液体，浓稠的像沥青滴在地上冒烟，烟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没有头在她的呕吐物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墙上的那个“棺”字在黑暗中发了一下光青色的闪了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字变了不是“棺”了是另一个字，“死”，笔画比“棺”字少但她描得更慢因为每一个笔画都是弯的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她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她缩回了手食指上多了两排牙印小小的整整齐齐的像婴儿的牙印，牙印里往外渗血血是黑的。
她不想再摸那堵墙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石头但不是石头，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是一个铃铛青铜的比她之前在树根上看到的那些小一圈，铃铛上刻着花纹摸起来像一个人的脸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张脸的鼻子铃铛响了叮的一声很清脆在洞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很多个铃铛在同时响。
响完了之后她面前出现了一个东西，透明的像玻璃但比玻璃更薄更脆是一个头颅的轮廓，人的头骨大小形状都跟真人头骨一样但没有实体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膜上有光淡淡的青色的光，头颅的嘴张开了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声音不是哭不是叫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声音像针扎进耳朵里。
陈小禾捂住了耳朵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里面出来的，从她的耳朵里面从她的脑子里面从她的骨头里面，她感觉自己的头骨在共振震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蹲下来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她的嘴唇在动在念一个名字，“爸，爸，爸。”但声音出不来被那个尖细的声音压住了压在她的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个透明的头颅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朝她的方向飘过来了，飘得很慢每飘一下就变大一圈飘到第十下的时候变得跟她自己的头一样大了，头颅停在她面前脸对着脸鼻子对着鼻子嘴巴对着嘴巴，头颅的嘴张开了从里面伸出了一样东西舌头，很长很长的舌头鲜红色的舌尖是分叉的像蛇的舌头，舌头在她的脸上舔了一下从左舔到右从额头舔到下巴，舌头上有很多倒刺舔过的地方她的空白脸皮被刮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陈小禾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墙不是实心的她整个人陷进去了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软软的暖暖的，但暖了几秒钟就变冷了冷得像冰，她挣扎着想出来但身体被墙吸住了越挣扎陷得越深从后背陷到了肩膀从肩膀陷到了脖子，她的头露在墙外面身体在墙里面墙里有东西在摸她很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摸她的胳膊摸她的肚子摸她的腿，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摸得很轻像羽毛拂过，痒得她受不了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的嘴已经被那面墙堵住了。
红衣女人的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过来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别动，墙里的东西在认你，你是活人它们是死人，死人摸活人是在数你的骨头，数清楚了就把你的骨头拆下来换上它们的骨头。”
陈小禾不敢动了她僵在那里像一块木头，那些手继续摸她从她的肩膀摸到她的肘关节从肘关节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手指，每一根手指都被摸了一遍，摸完了手缩回去了墙也变硬了她从墙里被吐了出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
她趴在地上喘气她的背包带子断了背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铜镜碎成了更小的碎片布条也散了黄纸只剩一张了另外两张不知道掉哪去了，她把那张黄纸捡起来贴在胸口，纸上的符咒发热烫得她胸口疼但她不敢撕下来因为她知道这张纸能挡住那些东西不让它们靠近她。
红衣女人又说话了这次声音近了很多像站在她身后，“站起来往前走，前面有一棵大槐树，树上吊着铃铛，你找到一个没响的铃铛摇一下，摇了之后会有一具尸骨从土里爬出来，尸骨的脖子上有一颗头是青铜的不是真的人头，你把那颗青铜头拧下来带回来给我。”
陈小禾站起来往前走了，她不知道前面有多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必须走因为她爸在外面等她，她脖子上那条线还在越来越紧紧到她咽口水的时候喉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像天快亮的时候那种光，光从上面照下来她抬头看上面看不到顶只有一片灰色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像蝙蝠但不是蝙蝠是一块一块的布条在飘，布条上写着字红色的字很小但她看清了第一个字，“死”，第二个字，“葬”，第三个字，“棺”，每一个字都是死的死字葬字棺字。
光越来越亮亮到她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她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的正中间有一棵大槐树跟她爸在外面摸到的那棵一样大但这不是同一棵，这棵是地下的那棵是地上的它们是同一棵树根在地上树冠在地下，倒着长的她低头看脚下脚下不是泥土是树根密密麻麻的盘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眼里有东西一个一个的白色的像鸡蛋但不是鸡蛋是头骨，人的头骨嵌在树根的网眼里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树上吊着铃铛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从树枝上垂下来用红色的绳子系着，风一吹就响叮当叮当叮当比外面的铃铛更响更密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粥，但有一个铃铛没响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吊着比别的铃铛都大上面的花纹不是人脸是眼睛，很多很多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个铃铛面。
陈小禾走到那棵树下抬头看那个没响的铃铛，铃铛里面有一颗眼珠人的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小灯在跳，眼珠在铃铛里转左转转右转转转了九圈停下来了停下来的方向是她的方向，看着她看着她的脖子看着她脖子上那条紫色的线，眼珠的瞳孔放大了从芝麻大放到了黄豆大黄豆大放到了铜钱大，铜钱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空白的没有五官的白板，白板的额头上有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红点像朱砂点上去的。
她伸手去够那个铃铛够不到差了一截她跳起来够了一下手指碰到了铃铛的边缘铃铛晃了一下里面的眼珠转得更快了快得像风扇，铃铛里的那盏小灯跳得更快了快到灯焰变成了一条直线青色的线，线从铃铛的缝隙里射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空白脸皮上出现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字，“灯”。
那个字在她脸上烧起来了不是火是光青色的光照得她的脸像一盏灯笼，灯笼亮了之后树上所有的铃铛都响了不是叮当叮当是轰轰轰像打雷，雷声中树根网眼里那些头骨一个一个从网眼里挤出来了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头骨没有身体在地上滚滚到她的脚下停住了头骨的脸朝上嘴张着眼眶黑洞洞的。
每一颗头骨的眼眶里都有一颗眼珠在转动，跟铃铛里那颗一样青色的瞳孔里有小灯，所有的眼珠都在看她在看她脖子上的线在看她脸上那个烧着的“灯”字。
陈小禾不敢动了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黄纸纸已经烫得卷曲了边角烧焦了发黑，黑灰从纸上掉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手指被烫出了泡泡里有青色的脓。
红衣女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了这次她不是飘的是走的有脚步声，哒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头骨上头骨被踩碎了碎骨头渣子溅了一地，她走到陈小禾面前伸出右手她的右手上的指甲长了一寸长黑色的尖尖的像爪子，她用指甲挑了一下那个没响的铃铛铃铛晃了一下里面的眼珠不转了定住了定在瞳孔对着陈小禾脖子的位置。
“拧下来，”红衣女人说。
陈小禾伸手去够那个铃铛这次够到了她抓住铃铛用力拧了一下铃铛没动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用两只手拧第三下的时候铃铛松了从树枝上脱落了掉在她手心里，铃铛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凉了几秒钟变热了热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她差点松手但她没松因为她看到铃铛里面的眼珠变了从青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瞳孔里没有灯了有一张嘴在动。
铃铛底部刻着一行字很小她看不清但她用指甲抠了一下那些字字迹凹进去的地方有东西填着，红色的像朱砂她用指甲把朱砂抠出来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是甜的像糖。
她把铃铛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小孔小孔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细细的像蚯蚓从孔里爬出来了爬到她的手背上顺着手背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脖子上的时候停住了缠住了她脖子上那条紫色的线线被缠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上气脸憋成了紫色，她用手去扯那些黑色的细线但手指穿过了它们像穿过了空气不存在一样。
红衣女人又笑了这次笑的时候她的右半边脸是陈小禾的左半边脸是陈九阳的，两张脸都在笑但笑的方式不一样右半边笑得开心左半边笑得勉强，两张嘴同时张开同时说话但说的话不一样右半边说“快拧”左半边说“别拧”。
陈小禾不知道听谁的她看着手里的铃铛铃铛里的那张嘴越张越大大到占满了整个铃铛内部嘴里的牙齿一颗一颗的长出来了白森森的上下两排，牙齿在咬合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嚼骨头。
她把铃铛举起来用力砸在地上铃铛碎了青铜碎片溅了一地碎片里的眼珠滚出来了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眼珠的瞳孔还在放大越放越大大到像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先爬出来的是手指十根手指白白的没有肉只有骨头，骨头手指在地上爬像蜘蛛一样爬得快极了爬到她的脚边抓住了她的鞋带。
陈小禾低头看那些骨头手指的时候头顶上那个最大的树枝断了从上面砸下来砸在她肩膀上她疼得蹲下了树枝上吊着的其他铃铛全部掉了像下雨一样叮叮当当砸在地上每一个铃铛里都有一颗眼珠每一颗眼珠都在看她。
她用手抱住头蹲在地上不敢动树枝压在她背上很重重到她直不起腰，红衣女人走过来用脚踢开了那根树枝树枝滚了两圈停住了树枝的断面里有一张脸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有血有肉有皮肤是一张完整的人脸，闭着眼睛嘴也闭着像是在睡觉，脸上的皮肤是白的有光泽像活人一样。
红衣女人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张脸脸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青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瞳孔里没有灯有一个小人在跳舞没有头。
“这就是源头，”红衣女人指着树枝断面里的那张脸，“无头煞的头就在这张脸下面，你把这张脸揭开就能看到。”
陈小禾伸出手去揭那张脸手指碰到脸皮的时候脸皮是热的软的有弹性像活人的皮肤，她的手指插进了脸皮的边缘用力往上掀脸皮被掀开了一角下面露出了青铜的颜色青绿色的锈迹斑斑。
脸皮被她整张揭下来了拿在手里薄薄的透明的对着光能看到另一面的东西，另一面有头发眉毛眼睫毛甚至还有汗毛，这是一张真正的人脸皮从某个人脸上剥下来的。
人脸皮下面的东西是一个青铜的头盔，战国时期的样式顶上插着一根羽毛羽毛早就烂了只剩一根杆青铜的，头盔的面部是一个面具没有表情嘴角平着眉头皱着看着很威严，面具的眼睛位置有两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
她把脸皮扔在地上用两只手去捧那个青铜头盔头盔很重她捧不起来只能用手去摸面具上的五官，摸到额头的时候额头是凉的，摸到眉毛的时候眉毛是凸起的，摸到眼睛的时候手指伸进了眼睛洞里洞里有风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很慢比正常人慢一倍，呼吸的时候洞里有光照出来青色的照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在洞里摸到了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像眼球，她把那东西从洞里抠出来了是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灯灯在跳在跟她打招呼像在说你好你好你好。
陈小禾把那颗眼珠塞回了洞里不想再看不想再摸不想再待在这里，她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红衣女人拉住了她的胳膊手指掐进了她的肉里。
“还没完，把头拿出来，青铜的头盔里面有一颗真正的头，人的头，战国时期将军的头，你要找的就是那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