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暮色沉沉,浓稠的冷雾如同化不开的墨,丝丝缕缕漫过万琴阁精致繁复的雕花廊柱,缠绕着朱红栏杆与镂空窗棂,将整座清雅阁楼笼在一片阴翳朦胧之中。四下静谧得近乎死寂,听不到半分生灵响动,只剩微凉的晚风穿过层层飞檐,掠过高檐垂落的铜铃,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轻响,细碎又寂寥,隐隐裹着魔界终年不散、深入骨髓的沉郁寒凉,漫溢在每一寸空气里。
秦老早已遵诺折返纷乱凡界,脱身离去,杳无音讯的秋桑依旧迟迟未归、下落不明。魔界疆域辽阔,万千大小繁务堆积如山,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压在天屿心头,沉甸甸的重量堵在胸腔,让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日夜不得安宁。他心底日夜牵挂远在九天云海的洛灡,每一个独处的晨昏,心绪都忍不住反复翻涌,无数次滋生出不顾一切的冲动,恨不得即刻踏碎仙魔界限的虚空,奔赴天界,去到他日思夜念的少女身旁,消解刻骨的相思。
可他身为执掌万魔、镇守魔界的至尊战神,肩上扛着整个魔界的苍生安稳与山河秩序,刻入骨髓的理智与责任,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将他躁动的脚步牢牢困住,让他半步也不能离开魔界疆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利害,一旦踏出魔界、再见洛灡,自己长久以来日夜克制、隐忍的满腔情意,便会瞬间溃不成军、彻底崩塌。届时魔界群龙无首,各方蛰伏的隐患与躁动势力必然趁机作乱,必定引得魔界乱象丛生、战火四起、生灵流离。纵是相思蚀骨、心念成疾,他也只能将滚烫的情意硬生生压进心底最深处,无人知晓、无人分担,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的煎熬,默默咬牙强忍所有思念与苦楚。
日积月累的万般心绪积压心底,无处排解、无人倾诉,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极致。他终究按捺不住满心郁悒,独自抬步踏入清幽寂静的万琴阁,本想寻挚友卢芹钧闲谈片刻,聊解心头郁结,稍稍疏解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烦闷,寻一丝片刻的松弛。偏偏卢芹钧今日外出游历未归,整座阁楼空空荡荡,阒寂无人,唯有生性温顺的守阁精灵小陶独自留守此间,打理阁中琐事。
小陶自小便听闻魔界战神天屿的威名,素来万分崇敬这位沙场杀伐凛然、身姿挺拔、气度端凝、沉稳自持的魔界至尊。今日忽见心心念念仰慕的战神亲临,心中又惊又敬,连忙敛了周身气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澄澈的眼眸中满是真切的敬仰与小心翼翼的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天屿寻不到想见的故人,本就心绪沉沉、无心逗留,见状只是淡淡颔首示意,神色清冷平淡,便转身准备离去。
可他才刚刚缓步走到万琴阁朱漆大门的门槛边,身后忽然轻轻传来小陶一声没能忍住的喃喃自语,少女轻柔细碎的嗓音里,裹着满满的不解、懵懂与难以掩饰的惋惜,轻轻飘落在寂静的阁楼之中:
“天屿将军这般风华绝代、威武不凡,执掌魔界半生安稳,气度与威名无人能及,洛灡小公主怎么会看上昆仑山那位弱不禁风的仙君呢?”
轻飘飘的几句轻言细语,本是小妖无心的感慨,落入天屿耳中,却如同惊雷乍响、平地起浪,骤然击碎了他多日来刻意伪装、死死维持的平静表象。他迈步的脚步骤然彻底僵在原地,挺拔的身形一瞬凝滞,沉稳无波的心头猛地狠狠一紧,翻涌起巨大的错愕与荒谬之感,第一时间下意识只当是自己心绪恍惚、听错了话语。
洛灡身为天界灵动明媚的小公主,与他纠葛、情根深种,怎会无端与昆仑山的陌生仙君牵扯纠缠?他强行安抚自己,不过是区区小妖眼界浅薄、随口妄言罢了,无根无据的闲话,本不必放在心上、自寻烦恼。
可心底深处那丝隐秘的不安,却如同疯长的荒草,不受控制地肆意蔓延滋长,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周遭原本微凉的空气骤然凝固,周身气场骤然变得凛冽刺骨,寒意层层外泄,压得整座万琴阁的空气都随之凝滞。他再也无法淡然离去,毫不犹豫地骤然回身,墨色衣袍随动作猎猎翻飞,沉步快步逼近身形娇小的小陶。
小陶亲眼目睹战神骤然变冷的神色与迫人的气场,瞬间瞪大了澄澈的眼眸,白皙的脸蛋刹那间煞白如纸,血色尽褪。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醒,自己一时嘴快失言,彻底闯下了天大的祸事,心头瞬间被无尽的慌乱与恐惧填满,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心底不停直呼糟糕,浑身已然开始微微发颤。
不等她从惊惧之中回过神来,天屿已然阔步上前,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伸出,一把紧紧攥住她纤细单薄的手腕。他指尖紧绷、指节泛白,力道不自觉加重,周身属于至尊战神的慑人压迫感轰然席卷而下,牢牢将小陶笼罩其中,原本低沉温润的声线此刻冷得刺骨,带着沉沉的威压与压抑的颤抖:“你方才说什么?”
“将军放开我!”小陶被这突如其来的禁锢与威压吓得浑身剧烈发颤,四肢发软,拼命扭动身躯奋力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禁锢,眼底早已蓄满了惊恐的水光。
“把话,再说一遍。”天屿眼底深深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无措与隐隐戾气,漆黑的眸底再也没了往日的沉稳温润,只剩一片沉沉暗沉,声音冰寒彻骨,一字一句都带着千斤重量。他今日非要听得真切、问得明白,哪怕只是三界流传的市井闲话、无稽之谈,也要亲自辨清,到底是自己多虑敏感,还是真有其事。
小陶被他极致冷厉的模样逼得浑身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双唇剧烈哆嗦,心头恐惧到了极点,只能死死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他暗沉的眼眸,半个字也不敢再轻易吐露。
连日来积压心底的政务疲惫、无人消解的烦闷、日夜熬人的刻骨相思,再加上此刻突如其来的惶恐、错愕与猜忌,万千情绪尽数在他胸腔里轰然翻涌、彻底炸开。他心绪彻底失控,攥着小陶手腕的力道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重,几乎要将这灵力微弱的小小精灵生生捏碎。眼底的隐忍彻底崩裂,语气愈发狠厉急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说!”
小陶被剧痛与恐惧逼到极致,心底又慌又怒又悔,反倒横下心来,不管不顾,气急败坏地嘶吼出声,将心底众人私下议论的话语尽数道出:
“你本就不懂儿女情长的温柔,性子执拗冷漠、坚硬冷硬,常年身居高位、杀伐果决,从不会迁就旁人、温柔待人!就凭你这般清冷孤硬的模样,不懂温情、不善偏爱,洛灡小公主这般明媚烂漫的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你?三界之中人人皆知,她早已倾心昆仑山那位白衣翩翩、温润雅致的少年仙君了!”
一字一句,清晰凌厉,尽数化作冰冷锋利的刃,狠狠扎进天屿最为柔软脆弱的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挺拔的身躯骤然狠狠一僵,周身温热尽数褪去,脸色瞬间苍白无色,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满心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心底只剩滔天翻涌的荒谬、不甘与酸涩苦楚。他与洛灡年少相识,几经波折,早已对着苍茫山海立下此生不渝的誓约,情意刻骨、心念相依,此生非彼此不候,岁岁年年的约定早已深植心底、刻入魂魄,她怎会如此轻易变心,转身倾心于旁人?
悲愤、委屈、惶恐、不甘,万千情绪交织翻涌,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混乱之间,小陶为了脱身,猛地咬紧牙关,微微仰头,狠狠一口咬在天屿紧绷的手背上。尖锐真切的刺痛骤然传来,刺破了天屿恍惚凝滞的心神,他下意识猛地松开紧绷的力道。
小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脱身之机,立刻振起身后薄薄的透明精灵羽翼,不敢多留片刻,慌不择路地冲破万琴阁雕花天窗,身形一闪,转瞬便消失在魔界茫茫翻涌的云雾深处,不见踪迹。
不远处值守巡逻的一众魔兵,早已将阁楼中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众人纷纷低下头,压低声响窃窃私语不止。细碎零碎的议论声、若有似无的揣测声,甚至夹杂着几分隐晦的嘲讽,如同密密麻麻的细小银针,一下下、密密麻麻扎进天屿的耳中,钻进他摇摇欲坠的心底。
原来这件关于洛灡倾心他人的流言,早已悄无声息传遍了整个魔界,传遍了底下所有魔众耳中吗?
原来就连身份低微、眼界普通的值守魔兵,都早已听闻传闻,私下纷纷揣测、笃定定论,都认定明媚温柔的洛灡小公主,终究不会选择清冷孤硬的魔界战神,早已心向天界旁人、另有所爱吗?
那一刻,天屿只觉五雷轰顶、如遭重创,浑身滚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僵、凝滞不动,半生沉淀的沉稳气场、一身慑人心魄的至尊气势轰然崩塌消散。浑身积攒的力气被瞬间尽数抽空,双腿虚软无力,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躯,重重跌坐在一旁微凉的木质雕花长椅上。
往日里温润自持、沉稳内敛、隐忍从容、万事尽在掌控的模样荡然无存,那双素来深邃沉静、波澜不惊的漆黑眼眸里,彻底盛满了茫然无措、深切惶恐,还有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慌乱与脆弱。
手背上残留的浅浅齿痕隐隐传来细碎的皮肉刺痛,清晰真切,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之痛,比起此刻心口翻涌炸裂的绞痛、密密麻麻的酸涩,根本不值一提,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身负整个魔界的万千重任,日复一日隐忍克制,硬生生强忍蚀骨焚心的相思,事事周全、步步谨慎,倾尽所有心力稳住魔界大局,拼尽一切守护着他与洛灡之间那份珍贵无比的山海誓言。他日夜期盼、心心念念,只盼终有一日仙魔尘嚣落定,四海安稳无虞,自己可以卸下一身重担,堂堂正正、毫无羁绊地走到她身边,兑现年少承诺,相守岁岁年年。
难道他这一路的隐忍、坚守、期盼与付出,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这些传遍魔界、人人议论的流言蜚语,难道全部都是真的?
他修长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轻轻痉挛,垂在身侧的双手无力蜷缩,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空荡冷清、再无半分暖意的万琴阁,苍白干裂的嘴唇不住轻轻哆嗦,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相同的话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自欺欺人的固执与卑微的奢望,近乎疯魔地宽慰濒临崩塌的自己: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与洛灡早有山海为证、岁月为誓,情意铭心刻骨,此生不离不弃,她绝不会倾心旁人、负我初心。定是小妖眼界浅薄、信口胡诌,是三界闲人无端揣测、刻意造谣生事……”
他心底恐惧到了极致,根本不敢往最坏的结局深想半分,更不敢亲自前往天界求证所有真相。他心底清楚,自己一旦深究探查,便会亲手打碎自己坚守、赖以支撑的唯一念想,被迫直面那份残酷刺骨、无法接受的结局。
万般无助之下,他只能死死攥着心底仅存的一丝执念与不变誓言,用卑微的自我欺骗死死裹住早已破碎不堪、千疮百孔的真心,任由无边无际的惶恐、深入骨髓的委屈、日夜不休的煎熬与蚀骨的酸涩,一点点、一寸寸地将自己彻底吞噬、淹没在无尽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