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又变了。
天绝早上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星野和小光的合照。星野的脸还在，但已经不是“模糊”了——是被什么东西“涂”掉了。像有人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灰黑色的痕迹。小光的脸还在，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天绝盯着那张被抹掉的脸。星野。那个死了的人。他的脸正在消失。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有人在擦。
“蓝。这是什么时候变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睡着的时候。”
“谁动的？”
“没有人。照片自己变的。”
天绝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他站起来，穿衣服。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他没有看镜子，看着镜子下方的墙。这个世界的人不看镜子。他也不看。但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看他。
食堂。小笙坐在对面，今天她的水壶是空的。她吃完饭，等了一个小时，然后去接水。天绝看着她。她接水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她的手指按在饮水机按钮上，没有抖。但她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这个世界的人不盯着水看。水就是水。但她盯着。天绝没有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训练室。天绝站在镜子前。没有看镜子，看着镜子下面的墙。念念坐在角落，抱着兔子。她没有练习。天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念念。你还记得星野吗？”
念念的手指停了一下。“星野？”
“T-089。阳光少年。”
念念想了很久。“……我不记得了。”
“你见过他吗？”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我的记忆有很多空白。有些人，我记得他们来过，但不记得他们是谁。有些事，我记得发生过，但不记得什么时候。”
天绝看着她。她的眼睛不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在消失。不是“被抽走”，是“在融化”。像那张照片上的脸。
“那你还记得什么？”
念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绝。“我记得一个人。穿白裙子。站在镜子里面。”
天绝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他在那边。告诉他，我等他很久了。’”
“谁在那边？”
念念摇头。“不知道。然后我就醒了。”
天绝站起来。他走到镜子前，没有看镜子。他看着镜子下面的墙。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触到镜面。冰的。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动作一样。但他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他。因为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镜子里那只手没有停。往前了一点。穿过了镜面。伸到了“这边”。天绝猛地收回手。镜子完好无损。但他的指尖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和上次一样。
“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的手伸过来了。”
“是的。”
“为什么？”
蓝沉默了很久。“……她在找你。”
下午。评级。天绝站在光圈里。大屏幕上出现词：“记忆”。他没有想。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这是标准答案。系统打分：83。他走回队列。小笙站在他旁边，她的分数是80。
“你对‘记忆’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想。”
小笙看着他。“你在说谎。”
天绝没有回答。
晚上。宿舍。天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亮着，没有闪。手机在枕头底下，他拿出来。没有新消息。他打开那张照片。星野的脸又少了一点。现在只剩一个轮廓了。
“蓝。”
“嗯。”
“星野还活着吗？”
“身体还在。意识被封存了。”
“在地下18层？”
“是的。”
天绝把手机放下。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白影站在镜子深处，看着他。她的嘴在动。这一次，他读出了所有的字。
“我在等你。回来。”
他睁开眼。灯没有灭。他也没有睡。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照片。星野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小光的脸还在，笑着。天绝盯着小光的脸。T-090。星野的朋友。消失了。但编号还在。给了另一个人。阿K。天绝把照片放回去。
“蓝。”
“嗯。”
“阿K说他不是T-090。”
“他不是。但他用了T-090的编号。因为原来的T-090不在了。”
“小光在哪？”
蓝沉默了很久。“地下18层。比星野更深。”
天绝没有追问。他躺下，盯着那盏灯。灯没有灭。他也没有闭眼。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很亮，但没有温度。像镜子里的人，像被抹掉的脸，像念念说“我不记得了”。这个世界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像那张照片。每天少一点。直到什么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