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还放在传送阵边上,金属很冷,凉意顺着手指往上走。胸口的通讯符在震动,上面有一行字:【名册准备好了,可以连接已逝者的意识】。
他没动。
右臂的布条裂开了,血渗出来,干在皮肤上,有点紧。这伤不重,但几天没休息,整个人都很累。他抬手擦了下脸,碰到左眼角——那里金光闪了一下,又没了。
“你站太久。”阿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坐在名册前,竹杖放在膝盖上,手指贴着石碑。她脸朝他,眼睛闭着,眼底有淡淡的蓝光流动。
“我知道。”陆离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他们等你。”
陆离低头看那块石碑。它一半埋在地上,表面全是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最上面是“阿箐”,下面密密麻麻,都是死人。
他伸手,手掌按在碑上。
很冷,像摸到冬天的井壁。
“开始吧。”他说。
阿箐点头,竹杖敲了下地,声音清脆。她呼吸变慢,声音压低:“我带你进去。别分心,残魂不稳定,断了就接不上。”
陆离闭眼。
石碑突然发烫,像烧红的铁。一股力量把他往下拉,不是身体动,是意识被抽走。耳边没有风声、呼吸、心跳,只有一片嗡嗡的响。
然后,亮了。
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木床,铜镜在梳妆台,窗纸透进黄昏的光。桌上有一碗冷茶,瓶里插着一支旧绢花。墙角有个猫窝,空的。地上有几片落叶。
柳如烟坐在镜子前梳头。她穿白色衣服,头发微卷,耳朵上挂着银耳坠。她哼着歌,调子轻,断断续续。
陆离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停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他,笑了。
“陆公子,你来啦。”
“嗯。”他走近两步,“是你?”
“还能是谁?”她转过身,还在笑,“这地方……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天。那天之后,我就再没照过镜子。”
陆离喉咙一紧。
“你是来替我投票的?”她问。
他点头:“鸿钧改了规则。死去的人,可以通过意识或遗物,让别人代选。我想……你也该有一次机会。”
柳如烟低头,手指摸着梳子背,声音轻了:“我这一生……从没自己选过。”
她停了停。
“七岁被卖,十三岁接客,二十岁遇见你……都是别人决定的。爹娘说卖就卖,老鸨说上就上,连死,也是为了让你活。”她抬头看他,“现在,我终于能自己选一次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照在她肩上。
“你想选什么?”陆离问。
她没马上答。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拿出一张纸。展开一看,是卖身契,写着“终身依附乐春院,生死由命”。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把纸撕成两半,再撕,扔进火盆。火苗烧起来,她伸手靠近,火光照在脸上。
“你看,烧起来像不像自由?”她说。
火跳了一下,纸灰飞起来。
“我选B。”她说,声音稳了,“我要知道真相,要自由。哪怕会乱,会痛,要重新开始。”
她回头看他:“也让后来的姑娘们……能自己选。”
陆离没说话。
“你不劝我?”她笑着问。
“劝不动。”他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听的。”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够了。”她说,“有这个就够了。”
屋里开始模糊。猫窝淡了,茶碗变成光点,黄昏的光一点点退去。
她的身影也开始散。
“陆公子。”她最后叫他一声。
“我在。”
“替我看看春天。”她说,“我想知道,外面的花,是不是真的能随便摘。”
说完,她不见了。
屋里空了。灯灭了,窗关了,一切变黑。
陆离猛地睁眼,手还在石碑上,额头全是汗。
“连上了?”阿箐问。
“嗯。”他喘口气,“她选B。”
阿箐手指划过碑面,一道光闪过,“柳如烟”下面出现一个字母:B。
她顿了顿,低声说:“下一个。”
陆离没拦她。
他知道还有很多人等着。
“石破天。”阿箐说,声音很轻,“用身体堵裂缝,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后人替我们补’。”
“他选B。理由是:‘我死了,但我不愿我的死变成规矩。’”
“选B。”
光落下,B出现了。
“墨文渊。”她继续,“情报部首领,卧底三百年,死前烧了所有机密。他说:‘真相不该藏起来,该见光。’”
“选B。”
光再落。
“青鸾。”阿箐声音有点抖,“医疗部的人,每救一个,掉一根羽毛。最后一根,是为一个孩子挡反噬烧光的。”
“她留下的话是:‘如果善意要有代价,那就我来扛。但别骗他们这是命。’”
“选B。”
陆离听着,一个接一个。
“巧。”阿箐咬了下唇,“科研部,耗尽核心修设备。她说:‘文明不该靠牺牲撑着,该学会自己走。’”
“选B。”
“刹那。”阿箐声音低了,“时间使,为你们慢了0.1秒,被鸿钧抹杀。”
“他选B。理由只有两个字:‘值得。’”
光落下的时候,陆离左眼角突然疼,金纹一闪,眼前冒出几道符文,缠住石碑。他咬牙,强行压下反应,闭眼再睁,才看清现实。
“还有谁?”他问。
“磐。”阿箐说,“强力使,守秩序七千年,最后自毁。他留下一句话:‘我错了。秩序不该是牢笼。’”
“选B。”
“光。”她继续,“执法使长,融合两半意识,只为求一个完整的死。他说:‘如果选择是自由的起点,那我也想试一次。’”
“选B。”
一个名字,一道光。
没有A,没人放弃。
全是B。
直到最后一个。
阿箐停下,手指悬在碑面上,没再动。
“够了。”陆离说。
“还没完。”她摇头,“还有很多……我没念。”
“够了。”他又说一遍,声音哑了,“我知道他们都选了什么。”
阿箐没理他。她手指落下,轻轻一点,声音很小:“他们死了……但还在为后人铺路。”
她眼角有泪滑下来,没擦,落在石碑上,湿了一小片。
陆离看着那滴泪,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张伯说“我想带孙子去新大陆”,想起林清不要他的符箓,想起小白说“明天我想当老师”,想起小七第一次叫他名字。
现在,他又听见这些死人说话。
没人躲。
没人怕。
全都选了B。
他慢慢把手拿开,掌心离开石碑,汗黏在上面,拉出细丝。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
“结果出来了。”阿箐低声说,“已逝者投票,89%选B,11%选A,没人弃权。”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她的呼吸。
陆离低头看她。她坐着,竹杖在膝上,脸朝他,还在流泪,但神情平静,像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所以,我们更要赢。”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阿箐突然抓住他衣袖,竹杖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别输。”
他弯腰,双手把名册从地上抱起来。石碑很重,边角硌手,但他抱得很稳。
阿箐没动,也没说话。她轻轻点了下竹杖,像是记下了这一刻。
陆离抱着名册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空厅里回响。
到了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我走了。”他说。
“嗯。”阿箐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他没再说话,抬脚走进门。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怀里的名册突然发烫,碑面浮现一行血字:“代价已至”。
外面天黑了,据点走廊灯火通明。他往前走,名册贴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碑。
拐个弯,就是主控室。再过去,是传送阵列。他要去信息中枢,下一波信号要来了。
他走得不快,右臂的伤隐隐作痛,但没停下。
名册在他怀里,很沉,像装着整个过去。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投票。
他们是在托付。
托付给他一句话:
你替我们活着,也替我们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