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南京。中华门外。
他跪在那里。膝盖砸在碎石上，砸在那个被他踩了三天的坑里。坑被踩实了，硬了，跪上去硌得骨头疼。他没有站起来。他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从废墟里捡来的，一尺宽，两尺长，边缘烧焦了，黑黢黢的。木板上写着字。没有墨，用的是血。他的血。手指咬破了，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写的是——“不要进城。会死。往西走。过江。”写完了，又加了一句——“信我。”他举着那块木板，跪在路中间。木板举过头顶，高高地。风从北边来，吹在木板上，木板不晃。他举得很稳。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漏过来，落在他的身上，灰的。他的军装破成一条一条的。他的脸上全是灰，全是血，全是疤。他的嘴张不开，嗓子哑了。他把要说的话写在木板上。他跪着，举着那块木板，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第一个人来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他走过来，看见了陈啸，看见了那块木板。他停下来，读那上面的字。读了很久。然后他把眼睛从木板上移开，看着陈啸。陈啸没有抬头。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绕过去了。从左边绕的，踩进了沟里。鞋湿了，他不在乎。他爬上路，继续走。走进了门洞。陈啸没有抬头。
第二个人来了。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她走过来，看见了那块木板。她停下来，读完了，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看着陈啸。陈啸没有抬头。她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陈啸的头。手指是凉的，粗糙的，指甲缝里有黑泥。她摸着他的头发，头发是硬的，干了的，沾着血。她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站起来，提起篮子，绕开他，走了。陈啸没有抬头。
第三个人来了。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他的左腿瘸了，穿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他走过来，看见了那块木板。他停下来，读完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啸。陈啸没有抬头。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拐杖靠在肩上，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压在木板的边上，怕风吹走了。他直起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门洞。他没有回头。陈啸没有抬头。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从他左边绕过去，从他右边绕过去。有的看了那块木板，有的没有。有的停了一下，有的连停都没有停。没有人掉头。没有人往西走。没有人过江。陈啸跪在那里，举着那块木板。木板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写在木板上的一道道伤口。
第七个人来了。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红色棉袄，梳着一条辫子。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冻的。她走过来，看见了那块木板。她停下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看着陈啸。陈啸没有抬头。她蹲下来，想看清他的脸。她看见了那些疤，那些血，那些干裂的嘴唇。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她的嘴唇在抖。
“你是好人。”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陈啸没有动。他举着那块木板。
女人站起来。她没有往城门走。她转身，往城外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啸一眼。然后转回头，走了。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她的红色棉袄在灰蒙蒙的光里很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陈啸没有抬头。他不知道她走了。他只听见了脚步声，远了，没有了。
又来了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眼镜。他走过来，看见了那块木板。他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城门。门是开着的，门洞里是黑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啸。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陈啸没有动。
男人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长衫，下摆飘起来，又落下。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那块木板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他看了一眼那些纸，又叠好，揣回怀里。他转身，走了。不是往城门走，是往城外走。他走了。他听了陈啸的话。他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知道他信了。他走了。
陈啸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有人信了。他跪着，举着那块木板。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光从灰变白，从白变黄，从黄变红。傍晚的时候，城门关了。门板是木头的，包着铁皮，上面有铆钉。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陈啸跪在那里，举着那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在暮色里看不清了。血干了，黑了，和木板的颜色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城门关了。他没有抬头。他跪着。
天黑了。没有人了。路上空了。只有风，从北边来，吹在木板上。木板终于晃了一下。他的手还在举着。举了一天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他想举，是手臂僵住了，弯不下来了。他跪在那里，举着那块什么也看不见的木板，在黑暗里。
远处有炮声。轰，轰，轰。地皮在抖。他听见了。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下的。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凌晨。木板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背面什么都没有。他趴在木板旁边，脸贴着土。土是凉的，硬的。他闭着眼。风吹过来，冷的。他把脸埋在胳膊里。枪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他听着那些枪声，没有数。他听着，听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