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南京。中华门外。
天刚放亮,陈啸就把自己钉在了路中间。
不是站,是钉。
双脚死死踩在土里,三天站下来,脚下已经踩出一个浅浅的坑,鞋底嵌在泥里,像是长在了地上。他没想着拔,也拔不动。腿一直在抖,不是怕,是真撑不住了。
整整三天,从初五到初七,他没躺过,没歇过,连坐都很少坐。腿早就肿得发硬,膝盖僵得弯不下去,每多站一秒,都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扎。他就这么熬着,咬着牙,把自己钉在这条逃难的路上。
今天他不拦了。
拦也拦不住,嗓子彻底哑了,张着嘴,气流在喉咙里滚一圈,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嘴唇上的裂口结了一层又一层血痂,干得发紧,他用舌头硬生生舔开,新鲜的血立刻渗出来,腥咸的味道漫在嘴里。
他不管。
就站在路中央,张着嘴,无声地喊。
人潮比前两日更汹涌,几乎要把整条路淹没。
日本人快破城的消息,已经像毒雾一样弥漫全城。有人昨夜得知消息,彻夜未眠收拾家当;有人是在路上听见旁人哭喊,才恍然大悟跟着狂奔。没人知道目的地在哪,只有一个念头 —— 离开南京。往西,往江边,往任何能躲开枪炮的地方。
路上全是人。
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背着鼓鼓囊囊包袱的,攥着孩子手腕的。有人连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被划得血肉模糊,一路留下暗红的血印,很快又被尘土盖住。没人停,没人看,更没人留意路中间那个像木桩一样的溃兵。
他就立在那儿,被人流裹挟、擦撞,像一根被人遗忘、忘了拔走的旧桩。
他张嘴。
喊。
没有声音。
声带像是被死死粘住,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只有嘴在动,嘴唇在开合,舌头在用力,他在心里吼得震天响 ——“走!快走!”
可声音,一丝都出不来。
第一个人从他身边擦过,目不斜视。
第二个人,头也不抬。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全都像没看见他一样,匆匆往西而去。
直到第四个人终于顿住脚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灰布棉袄沾满尘土,挑着担子,一头被褥,一头锅碗。他停在陈啸面前,盯着他不停开合的嘴,满脸疑惑。
“你在说什么?”
陈啸抬手指向西方,手腕轻轻摆了摆。
汉子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江边的方向。
“走?”
陈啸用力点头,下巴都绷得发僵。
汉子看了他几秒,没再多问,挑起担子,快步往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之后依旧是人流匆匆。
有人路过,回头瞥他一眼,又迅速消失在人潮里。
有人连停顿都没有,只顾逃命。
陈啸就那么站着,张着嘴,无声地呐喊。
不知道站了多久,腿早已失去知觉,不是不疼,是疼到麻木。身体一遍遍在警告他 —— 倒下,快倒下。他不听,依旧钉在原地。
正午日头最毒时,一个人径直停在了他面前,很近,近得陈啸先看见了对方的鞋。
黑布鞋,鞋头磨破,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那人就站在他跟前,沉默许久。陈啸没抬头,依旧维持着张嘴的姿势。直到一个不算响亮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是哪个部队的?”
陈啸缓缓抬眼。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灰布长衫,一顶破帽子歪戴在头上,嘴角带着干硬的血痂,眼眶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陈啸没说话,依旧张着嘴。
年轻人盯着他的唇,忽然轻声问:“你喊不出声了?”
陈啸没应声。
年轻人却忽然红了眼,声音发颤:“我认识你。”
陈啸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茫,没有印象。
“长城,古北口。你教过我们怎么做工事,怎么躲炮弹。你不记得我了。”
陈啸依旧没什么印象,可他知道对方没说谎。
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本以为战死沙场、却意外重逢的旧人,是震惊,是酸楚,是憋了许久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眼泪顺着年轻人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尘土里。
“你还活着……”
他低头看向陈啸肿得发亮的腿,破烂的军装,满身新旧交错的伤,伸手轻轻扶住了陈啸的胳膊。
手很暖,粗糙,有力,稳稳托着他快要撑不住的身体。
“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啸张了张嘴,依旧无声。他先指了指往西的路,又指了指城门,轻轻摆手。
年轻人瞬间明白了,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你在劝他们走?”
陈啸点头。
年轻人松开手,默默站到陈啸身边,与他并排,面向汹涌而出的人流。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张开嘴,嘶吼出声:
“走!”
一声吼,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震得空气都发颤。
“往西走!过江!别留在南京!”
有人被这声吼惊得回头看了一眼,更多人依旧只顾赶路。
年轻人不管,继续喊,一声接一声。嗓子很快就喊劈了,沙哑刺耳,像一面破锣被拼命敲打,可他没有停。
就这么,路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嘴不停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个声嘶力竭,嗓子很快也哑得不成样子。
一个时辰过去,年轻人的声音也彻底哑了,和陈啸一样,只剩张嘴的动作,再无声响。
他喘着粗气,站在陈啸身旁,两人并肩而立,一同对着空荡荡下来的路面,无声地喊着。
傍晚,风又冷了下来。
年轻人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啸的肩膀,手已经凉了。
“我要走了。”
陈啸看着他,缓缓点头。
“过了江,进关,我去找队伍。就按你说的,找队伍,接着打。”
年轻人望着他,眼神坚定。两人对视几秒,不必再多说一句。
年轻人转身,快步往西而去,长衫在风里飘着,没有回头,渐渐融进暮色,再也看不见。
路又空了。
只剩下陈啸一个人。
天彻底黑下来,中华门外再无逃难的人影。
他再也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城墙慢慢蹲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习惯性地叼住那根根本不存在的烟,用力咬着,压住浑身的疼和累。
远处,炮声更近了。
沉闷,厚重,一下接一下,像是敲在城门上,敲在心上。
他闭着眼,听着。
一声,又一声。
没有数。
也不必数。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来。
还要钉在这里。
还要喊。
直到再也站不住,再也张不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