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六。南京。中华门外。
天还没亮透，寒气就像针一样扎人。陈啸没等雾散，直接站在了路中间。
不是路边，是正中间。
昨天他靠在边上，太多人只顾着逃命，眼睛都不斜一下，脚步不停，他喊破了喉咙也像对着风说话。今天不一样，路就这么宽，他往中间一站，谁想过去，就得从他左右绕开，总得抬眼瞥一下。
瞥一眼，就够了。
看他一眼，他就能喊。喊一声，或许就有人肯多想一想，肯加快脚步，肯真的往生路走。
天一亮，人潮就涌了出来，比昨天更密，更慌。
消息到底是传开了 —— 日本人快到南京城下了。不少人昨夜通宵没合眼，摸黑收拾，天刚蒙蒙亮就拖家带口往外冲。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也有人什么都来不及带，空着手，死死拽着孩子，低着头只顾往前赶。没人说得清要去哪，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南京。往西，往江边，往任何没有枪炮声的地方去。
陈啸就钉在路中央。
人流从他左边擦过，右边挤过，有人不耐烦地骂一句 “挡路”，有人狠狠撞开他，有人连话都懒得说。他一概不理，只管张嘴。
嗓子依旧是哑的，只是比昨夜稍微缓过来一丝。昨天傍晚几乎发不出声，今天还能从喉咙缝里挤点动静出来，细得像丝，带着破风的嘶鸣。
“走。”
第一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挑着担子，扁担压得肩头往下塌，锅碗磕碰叮当响，目不斜视，径直走远。
“走。”
第二个人从右边绕过去，一个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匆匆看了他一眼，脚步没顿，融进人潮。
“走。”
第三个人停了。
是个年轻学生，一身灰布学生装，袖口磨得起毛，嘴角带着干硬的黑红血痂，一看就是在城里乱中挨了打。他站在陈啸跟前，喘着气。
“你说什么？”
“走。往西。过江。”
学生自上而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破旧的军装、胳膊上的新疤、腿上发黑的布条上。
“你是军人？”
“以前是。”
“你的部队呢？”
“打散了。”
风刮得紧，学生只穿了一件单衣，风一吹就贴在身上，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不是冷，是慌，是急，是无处可去的茫然。他眼睛通红，看着陈啸。
“我同学还在城里，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陈啸没说话。
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是灰尘，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能跟你一起吗？我没打过仗，但我能跑，能背东西，能帮你喊人。”
陈啸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往西走，过江。进了关，找抗日的队伍，就说你从南京逃出来的，他们会收你。”
学生望着他，很久才点下头，转身往西而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陈啸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灰布学生装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而孤的旗，渐渐没入人群。
陈啸收回目光，继续拦，继续喊。
第四个迎面而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提一只磨白了边角的棕色皮箱。他走得很急，方向却不是城外，是城里。
陈啸横身拦住。
“不要进去了。”
男人停步，皱眉看他。
“里面已经乱了，进去，就是死。”
男人上下扫过他一身狼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你是哪支部队的？打了败仗，不往前冲，反倒在这拦人？”
陈啸不答。
“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金陵大学的教授。我的学生在里面，我的书在里面，我的根在里面。你让我往西走？走到哪算头？走到最后，不还是一样死？”
陈啸没让开，就站在他面前，眼神沉得像石头。
男人不再多说，绕开他，径直往城门洞走。走了几步，回头丢下一句：
“你不是南京人，你不懂这里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说完，身影消失在门洞深处。
陈啸没追，也没喊。
有些路，人非要自己走一遍，才肯信是绝路。
第五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灰布棉袄打了补丁，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女人走得慢，频频回头，她在等她的男人，说好了在城外碰头，她先进去找个地方落脚。
她不知道，她等的人，多半已经不会来了。
陈啸拦住她：“不要进去了。”
女人站住，眼睛被风吹得发红。
“里面乱得很，进去，活不成。”
女人沉默片刻，把孩子搂进怀里，小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脸贴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拉着孩子，绕开陈啸，往城里走。
小孩路过时，回头看了陈啸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头发紧。
直到一大一小彻底消失在门洞里，陈啸才缓缓收回目光。
第六个，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缩在一辆木头独轮车上，被一个中年汉子推着。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车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花被子。
“不要进去了。” 陈啸拦在车前。
中年汉子停下，面露难色：“里面乱是乱，可我爹走不动了，不进南京，我们能去哪？”
陈啸看向车上的老人，老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汉子不再多言，推着车绕开他，慢慢进了城门。吱呀声在门洞里回荡，越来越闷，最终彻底消失。
之后的人，一个接一个。
他拦一个，就有人骂一句，推一把，甚至动手。
一个壮汉被他拦住，火气上头，一拳砸在陈啸嘴角，皮肉立刻破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陈啸没躲，没还手，依旧站在原地，张着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 “走”。
壮汉又一拳砸在他胸口，陈啸踉跄着退了一步，站稳，又挡回去。
四目相对，壮汉眼里的怒火忽然晃了一下，看着他满身伤、一脸血却半步不退的样子，拳头慢慢放下，骂了句疯子，绕路走了。
第十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衫礼帽，神色慌张。陈啸拦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年轻人听不见，却盯着他的嘴，一点点读出唇语：不要进去，里面会乱。
年轻人的眼圈瞬间红了。
不是冻的，是泪。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就那样看着陈啸，几秒之后，猛地转身，往城外狂奔。长衫在风里翻飞，越跑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
陈啸就这么站了一整天，拦了一整天。
嗓子再次彻底哑掉，嘴唇干裂的伤口结了血痂，粘在一起，张合都疼。腿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整整一天不吃不喝、钉在原地的累。太阳被硝烟遮住，天光从亮到暗，从白到灰，路上的人渐渐稀了。
傍晚，一个白发老人慢慢走过来，拄着棍子，步履蹒跚。
走到陈啸面前，老人停下，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嘴角的血、抖个不停的腿，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馒头。白馒头，凉的，硬的，沾了点灰尘。
塞完，老人转身，慢慢走进了城门洞。
陈啸站在原地，掌心攥着那个馒头，冰凉坚硬。他低头看了很久，直到路上彻底没了人影。
天黑了。
中华门外的路空了，只剩下风在呼啸。
陈啸靠着冰冷的城墙慢慢蹲下，依旧攥着那个馒头。他凑到嘴边，咬下一口，干硬难嚼，硬生生咽下去。再一口，再一口。
一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连掌心的碎渣都舔净了。
远处，炮声又响了起来，比昨天更近，更沉。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轰鸣，一声，又一声。
没有数。
也不用数。
他知道，留给这座城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