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咨询室的墙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7172字 发布时间:2026-06-06


从终南山下来,坐上了大巴。那辆大巴破得不行,发动机一响整个车都在抖,屁股底下的海绵早没了,铁架子隔着座套往里顶,硌得慌。窗外的黄土坡一层一层往后退,沟沟壑壑的,有的沟深得看不见底。来的时候也看了一路黄土,回去还是黄土,土没变,人变了。哪儿变了?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哪儿不一样了,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山里那三天把脑子搅乱了。算了不想了。

三道符揣在怀里,纸边硬硬的,硌着胸口。铜铃在裤兜里,走一步硌一下大腿,烦。

中间去了一趟厕所。拧开水龙头洗手,低头一看——掌心里头那个太极图,暗红色的,阴阳鱼在皮底下转。搓了两把肥皂,再低头——没了。关了水,又低头——又出来了,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到底啥规律?搞不懂。洗了好几回,出来进去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不管它了。

纸人搁在旁边座位上,脸朝着窗。

朱砂眼睛暗的,嘴角的弧度是柳遇时画上去的那个位置,分毫不差。从废墟下来以后它就没再动过,没转过脸,没弯过嘴角,安安静静的。雁无痕把外套脱了盖在它头上,不看。盖完了又觉得不对——它又没眼睛,盖不盖有啥区别?但还是盖着,盖着心里舒坦,说不清为啥,就是舒坦。

大巴在服务区停了,司机蹲在轮胎边上抽烟,烟头在风里红一下暗一下。厕所里尿骚味冲鼻子,洗手池的水龙头坏了两个,剩一个在滴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溅起来,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来回弹,弹了好几下才消停。雁无痕洗了把脸,水凉,凉得扎牙——不是扎手,是扎牙,那股凉顺着腮帮子爬到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又洗了一遍,还是凉,不洗了。

抬头看镜子,胡子拉碴,嘴唇裂了口子,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眼眶往下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但他盯着自己的眼珠子看了好一会儿——黑眼珠边上,多了一圈东西,暗红色的,很细,头发丝那么细。血丝是网状的,这圈是完整的,绕着黑眼珠一整圈。他把眼皮扒开凑近了看,那一圈东西在转,眼珠子没动,它自己在转,一圈一圈地转。

手一松,眼皮弹回去,眨了两下眼,再看——没了,白的是白的,黑的是黑的,正常得很。我是不是看花眼了?可能是,也可能是真在转,这种事谁知道呢。

回到南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从水库那边灌过来,腥,比走之前还腥。鱼腥?不对。泥腥?也不对。水底下泡了很久的东西翻上来以后那股子味儿,腥里带甜,甜得胃里翻了一下。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暗的那几盏底下,黑得发厚,厚得踩进去脚底都是凉的——当然不是真有水,是黑,黑到那个程度了,跟水一样从路面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小时候最怕这种黑,现在也怕,怕也没用,该走还得走。

上楼,开门,被子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没叠。烟灰缸满了,烟灰上头落了一层细灰,也不知道哪来的灰,门窗都关着。铁锹靠在墙角,锹刃上的土干得发白,指甲抠了一下,土渣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沙沙响。响完了,屋里又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放电视,广告声闷闷的,隔着楼板传下来。

把纸人搁在床头柜上,脸对着床。朱砂眼睛在暗里亮了,两个红点,微微跳着。雁无痕盯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两眼,把被子一扯,蒙住了,不看,不看就没事。骗谁呢。

三道符掏出来,摊在枕头边上,巴掌宽,黄纸,朱砂鲜红,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自己发亮。铜铃搁在纸人脚边,纸人比铜铃高了一截,铃舌在里头,安安静静的。但它响过,在废墟里,叮的一声。耳朵没听见,脊梁骨听见的,从尾椎骨麻到后脑勺。铁棍敲脊椎那种麻,麻完了还疼,疼完了还麻,分不清。

躺下来,被子潮。南城冬天的被子晒不干,潮得发黏,贴身上跟贴了一层湿泥。翻了个身,潮气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脖子往下淌。真的淌?扯淡,感觉,感觉它在淌。天花板上的水渍又往门口挪了,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真的。不想了,闭上眼睛,明天去找顾余生。

铁门没锁,推开进去。顾余生蹲在菜地里拔草,手伸进萝卜叶子底下一棵一棵地拔,拔完一棵,抖抖根上的泥,搁进旁边的竹篮子,篮子快满了。草根上的泥是湿的,黏糊糊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生土味,说不上来是腥还是甜,反正不好闻。南城的土冬天不冻,一握一个泥团子,萝卜比上次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黑。冬天嘛,萝卜能长这么快?说不好,反正高了。

顾余生拔草的手没停,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不戴手套,说戴了没手感,拔不干净。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找到了。"

顾余生抬头,目光停在雁无痕右手上。掌心朝下,看不见太极图,但他的眼睛不动了,定在那儿,停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印子,没拍。

"进屋说。"

教堂里头还是老样子,蜡烛烧了一半,蜡油凝在烛台上,一层一层的。顾余生从祭坛抽屉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来底下的铁,铁是黑的——倒了热水递过来。雁无痕接了,搪瓷外头烫手,指尖按上去白印子半天消不掉。

"铁匣里有啥?"

雁无痕把符和信掏出来,摊在祭坛上。顾余生凑过来,没碰,就看着。符上的朱砂在发光,信纸脆得边角都卷了,五百年前的纸,五百年前的字,五百年前的血。顾余生的手指头在信纸上方停了一下,没落下去,收了回来。

"你得先用镇身符,贴在石像眉心上。"

"嗯。"

"然后镇水符,投暗河入水口。"

"嗯。"

"最后镇魂符,贴蛟的逆鳞。"

"嗯。"

"三道符齐出,可镇蛟三月。三月之后——"

"须以石函密咒钉之。不然,蛟怒,三倍于前。"

顾余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太烫,吹了吹,水面上皱起一层细纹,他又吹了几下,放下缸子。缸子底磕在祭坛石板上,当的一声,在教堂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消。

"姜藜呢?"

"联系不上。"顾余生把缸子转了个方向,缸子把儿朝左,又朝右,又朝左,来回转了好几圈。"电话关机,短信不回,前天我去她咨询室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楼下小卖部说她好几天没下来了。"

"地址。"

"中山路,老百货大楼斜对面,二楼,窗户上贴了'心理咨询',蓝字。"

雁无痕把符和信叠好。铜铃在裤兜里硌一下,叮,脊梁骨麻了,又来了,那种麻。

"你现在去?"

"嗯。"

"我跟你一起。"

"不用。"

顾余生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走回菜地边上,蹲下去,手伸进萝卜叶子底下拔了两棵草,又抬起头。

"雁无痕。"

雁无痕站在铁门口,手揣在兜里。铜铃在手心里,凉,说不上来那种凉。石函也是这个凉法,旅馆的墙也是,水库底下的水也是,从里往外渗,渗了二十多年了。唉。

"第一道符贴上去的时候,蛟会知道。它一动,水底下那些东西全都会动。"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顾余生把草扔进篮子里,泥从草根上甩下来,溅在他裤腿上。"你准备好。"

"准备好啥?"

"准备好它来找你。"

雁无痕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下,太极图在皮底下转。

"它一直在找我。"他说。"二十多年了。"

转身走了。

中山路在老城区。

街道窄,两边的楼挨得太近,楼缝里塞满了电线,横七竖八的。麻雀站了一排,风过来的时候电线晃,麻雀翅膀张一下,站稳了,又张一下,又站稳了,不飞,就那么站着。雁无痕从电线底下走过去,麻雀低头看着他,一排麻雀,一排黑豆似的眼睛,他走到哪儿那些眼睛跟到哪儿,心里毛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麻雀嘛,麻雀看人很正常,但那些麻雀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鸟在看你,像是人在看你。算了,越说越瘆得慌。

老百货大楼的卷帘门关着,上头喷了个"拆"字,拆字上糊了七八层小广告,办证的盖住贷款的,贷款的盖住治脚气的,治脚气的盖住收旧家电的,一层压一层,压得那个拆字就剩一个点了。斜对面那排居民楼,灰墙皮掉了一半,露出来的红砖上长了青苔,青苔是黑的,黑里透绿,跟蛟鳞一个色。也可能是自己看啥都像蛟鳞,搞不清楚,最近看啥都疑神疑鬼的。

上二楼。

走廊没灯,可能是坏了,也可能是没开,反正暗。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声,回声比脚步声慢半拍,踏下去——隔半拍——再弹回来。他停,回声也停,他走,回声也走,走廊那头像有人在跟着。当然没人,走廊里只有他自己,但那个回声就是让人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可能是太安静了,人在太安静的地方待久了,耳朵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走廊尽头,门,蓝字——"心理咨询"。字是用广告纸刻的,边角翘起来,有一角耷拉下来遮住了"询"字的半边。门框上的油漆起了泡,一个一个圆滚滚的,拿指甲戳了一下,破了,泡里头是空的,一股霉味从破口往外冒,甜腥甜腥的。

门没锁。

伸手一推,吱呀——铁匣盖子掀开就是这声。铁锈从合页上往下掉,簌簌的,门缝里往外渗冷气,废墟底下铁匣那种冷,往骨头缝里钻。他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的。

推门进去。

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帘拉得死紧,深蓝色,很厚,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房间里暗得发灰,灰里带绿,水库上那层雾也是这个色。雁无痕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味道——水底下泡了很久的泥巴被翻上来的那种,还有别的,更淡,更远,血,放了好几天的血,甜的,腥的,黏的,墙缝里渗出来的绿水也是这个味儿。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味道他太熟了。

姜藜不在。

桌上搁了一杯水,玻璃杯,水凉透了。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没风,没震动,水面自己在荡,从杯心荡到杯沿,从杯沿又荡回来,荡得慢,你盯着看三秒才敢确定它在动。我盯着看了不止三秒,五秒,十秒,确实在动。

雁无痕凑近杯子,鼻尖离水面三指远,腥味从水面上飘起来,水底下的腥。杯底沉着东西,黑的,一丝一丝的,在水里慢慢散开,像墨,但比墨黏。那东西从杯底往上升,升到一半沉下去,又开始升,反反复复的,跟活物似的。我操。

然后他看见了墙。

四面墙,全是画。

指头画的,蘸了墙缝里渗出来的绿水,暗绿色,黏的,干了以后发褐,褐里透绿。四面墙加天花板全画满了,画的是同一条河,河从墙角开始,沿着墙根往上爬,爬到半墙高的位置拐了个弯,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又回到墙角。河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杯子里的水也是这个波纹。我盯着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墙上那条河,画的不是别处,就是水库。

河里有东西。

一条蛟,画得很糙,闭着眼睛画的,画画的人不看墙不看手不看画,就那么画,手指头在墙上划来划去。蛟的身体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鳞片是指甲刮出来的,一道道弧形的刮痕,刮得很深,墙皮都刮掉了,露出来的红砖上也是鳞片。刮痕从墙皮延伸到砖头上,砖头上也是一圈一圈的弧形。这得刮多久?几天几夜?手指头磨出血了吧。

蛟的眼睛在水杯正上方的墙上,两盏灯笼,黄中带红,是戳的,手指头蘸了绿水,在墙上戳了两个洞。洞是湿的,还在往外渗水,那种颜色,一滴一滴往下淌,桌子上,水杯旁边,淌成一滩。雁无痕拿手指头碰了一下那滩水,黏的,捻了捻,手指肚上拉出丝来,像鼻涕,比鼻涕腥。

墙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名字。

不是姜藜,不是陆厌,不是顾余生,不是柳遇时。

雁无痕。

三个字,很大,比墙上任何东西都大,横竖撇捺,每个笔画都把墙皮磨穿了,露出来的红砖上也是笔画。笔画里渗着绿水,跟蛟眼睛一个颜色。雁无痕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对着墙上"痕"字的最后一捺,掌心热了一下,太极图出来了,暗红色的,阴阳鱼在转。墙上的笔画里,绿水冒得更快了,咕嘟咕嘟的,顺着墙往下淌。

他把手抽回来。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墙根的位置,得蹲下来。

他蹲下来,掏出手机照亮。

"它在看我。一直在看。我闭上眼睛它也在看。我跑到哪儿它都在看。我画下来。画下来它就不看了。不是不看了。是看着画了。它看着画。就不看我了。但是我画了它。它就认识我了。认识我了就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

后面的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全是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写到墙根底下没地方写了,写到地板上了,地板上也是字,指头写的,木纹里渗进了绿水,干了以后发黑。手机光打上去——反光,暗绿色的光,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几百遍,几千遍。姜藜写到这儿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吗,不敢想。

雁无痕站起来,腿麻,蹲太久,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在跳。

那杯水,水面上还在荡,杯子里的波纹跟墙上的波纹一个节奏。墙上画的蛟——水在往外渗,沿着画的线条往外渗,黏糊糊的绿水,顺着蛟的身体往下淌,鳞片上,眼睛上,那个名字上,"雁无痕"三个字上。地板上那滩水在慢慢扩大,往他脚底下爬,慢,但没停。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的。

手背上的疤跳一下,就一下,停了。

雁无痕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椅子,倒了一把椅子,椅子腿朝上。坐垫上有个印子,干了以后发黑,印子的形状——四个指头,细,长,比人的手指头长一倍,指头末端有凹痕,爪子印。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爪印旁边比了比。爪印比他的手大两圈,指头比他长一倍,指关节的位置有鳞片的纹路,一片叠一片,在坐垫的布面上压出了印子。这东西坐过这把椅子,坐在这儿,等姜藜。等了多久了?不知道。

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灰,弗洛伊德,荣格,卡伦·霍妮,灰很厚,好几天没人动过了。有一本书翻开扣在桌上,书页上有一滩水渍,已经干了,水渍的形状——从某个角度看像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下巴尖尖的。雁无痕的下巴也是这个形状,纸人也是。这他妈怎么回事。

手机响了。

短信,发件人——姜藜。

一行字。

"'它知道你回来了。它很高兴。'"

打过去,关机了,再打,关机了,再打,关机了。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暗绿色的,跟墙上的水一样。

把手机放回兜里,手指头碰到了铜铃,铜铃在裤兜里,凉,这凉法太熟了。

站在房间中间,四面墙上的蛟在往下淌水,黏糊糊的绿水,地板上汇成一滩。水杯里的波纹还在荡,杯底那团黑色的东西升到了水面,在水面上散开,散成一团黑雾,黑雾里有两个亮点,黄中带红,在水杯里看着他。

很小,但很清晰,灯笼那么大缩成了米粒那么小,在杯子里,在姜藜喝水的杯子里。姜藜喝这杯水的时候,它就在杯底,她喝下去了。

雁无痕伸手拿起杯子,掌心贴上去,太极图贴在杯壁上,阴阳鱼转一下。杯子里的水突然翻滚起来,冰的,不是烫,是冰的,冰冷的水在杯子里翻滚。黑雾散了,眼睛灭了,水变清了。清了以后——杯子空了,水没了,逃了,从杯子里逃了,逃回墙缝里去了,逃回墙心里那条河里去了,逃回水库底下去了。

杯底留一个字,水干了以后留在杯底的,暗绿色的,黏的。

"等。"

把杯子放回桌上,手在抖,手指头蜷不拢,蜷了三次才蜷成拳头。太极图转得飞快,整只手都在发麻,麻劲儿从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肩膀,停了。太极图也停了,不转了,慢慢褪了,暗红色变成淡红色,淡红色变成皮肤的颜色,没了。

手背上的疤,从头到尾,没跳过一下。

雁无痕盯着手背看了好一阵子,疤安安静静的,死了似的。但它不是死了,它是在等,跟杯子里的那个字一样。

走出咨询室,把门关上。门合上的时候,墙上的画还在往下淌水,黏糊糊的绿水,地板上,门槛上,走廊上。走廊上的灯闪一下,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闪了三次,彻底灭了。他站在走廊里,黑咕隆咚的,站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半分钟。走吧。

下楼,走到大街上。

麻雀还在电线上,小广告还在卷帘门上,拆字还在那儿。拆字旁边多了一行字,指头写的,蘸了水写的,黏糊糊的绿水,咨询室墙上也是这个字迹。七个字——

"八月十五。月圆夜。等。"

雁无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揣在兜里,铜铃在手心里,凉,符在内口袋里,微微发光。掌心太极图没了,但它在,在皮肤底下,在血液里,在骨头上,在骨髓里。疤里的蛟血也在,两道血搅在一起,打了二十多年了,还得再打三个月。

不对,是永远。

掏出手机,给柳遇时打电话。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打第二遍,没人接。打第三遍——通了。

"喂。"

柳遇时的声音,哑了,姜藜也是这个声,砂纸磨铁皮,沙沙的。电话那头有杂音,水声,细得很,从墙缝里流出来的那种,滴答,滴答,滴答。

"柳师傅,是我。"

"知道是你。"柳遇时停了一下,很长的一下,长到雁无痕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呼吸。柳遇时?不是,另一个人,轻,慢,呼——吸——呼——吸——。"你在哪儿?"

"中山路,姜藜的咨询室。"

柳遇时又停一下,更长,那头的水声更大。滴答?不对,现在是流水声,哗啦啦的,从墙缝里往外淌的那种。

"找到她了?"

"没有,她不在。墙上画的画,满墙都是,画了河,画了蛟,画了眼睛,写了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静了很久,久到雁无痕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断,还在通话中。他把手机贴回耳朵上,柳遇时开口了,声音轻,纸人张嘴就是这种声音,没有气流,只有声音。

"它在找她。"

"找谁?"

"你知道的。"

雁无痕没说话,手指头攥着手机,攥得关节咔咔响。铜铃在裤兜里硌着大腿,凉,心里有个东西翻了一下,不是胃,比胃深。

"它要娶的不是姜藜。"柳遇时说。电话那头的水声忽然停了,全停了,静得只剩下柳遇时的声音,平,平得发冷。"也不是任何一个丰都村的女人。它要找的人——"

"别说了。"

"——是你妹妹。"

嘟——嘟——嘟——。

雁无痕站在中山路上,手机从耳朵上滑下来,手指头攥不住,手机屏幕暗了。卷帘门上那七个字还在,暗绿色的,黏的,八月十五,月圆夜,等。头顶上的麻雀飞了一只,又飞了一只,电线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风从水库方向灌过来,腥味浓得发甜。

他没有妹妹。

从来就没有。

三岁那年,水淹到膝盖,很大的爪子,爪子上有血,在手上刻十字,疼,疼得他哭。然后它把他往前递了一下,他看见了它的眼睛,灯笼那么大,黄中带红,在水底下亮着。然后它开口说话,八个字——

八月十五。月圆夜。我来娶亲。

娶谁?

娶那个跟他一起在水边的人。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不是姜藜,不是丰都村的任何人,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人,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纸人扎出来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不是巧合,纸人扎的不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他。

妹妹。

雁无痕站在中山路上,站了很久。铜铃在裤兜里,凉,符在内口袋里,微微发光。掌心太极图又出来了,暗红色的,阴阳鱼在转。疤在跳,一下,又一下,很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疤,十字形,暗红色,在跳。二十多年了,它在疤里流着,它在疤里等着,它在疤里看着他。

雁无痕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太极图还在转,暗红色的阴阳鱼,一圈一圈。他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疤还在跳,十字形,暗红色,一个在手心,一个在手背,一个往里转,一个往外跳。

八月十五。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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