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沈清有个双胞胎妹妹，如果那个妹妹没死……
手机又震，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你看到我了吗？”
我猛地抬头。
标本室深处，两排架子之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浅色衣服，长发，背对着我。
“谁？”我声音哑得厉害。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沈冰。或者说，是和沈冰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但她的表情和沈冰完全不同，她在笑，那种笑让人浑身发冷。
“陆医生，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和沈冰很像，但语调更软，更慢。
“你是……”
“我是沈清啊。”她歪了歪头，“哦不对，现在我用的是沈冰的名字。毕竟，沈清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你的手术台上了。”
我往后退，背撞在桌子上。“不可能……沈冰今天还来找过我……”
“那是我。”她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下，她的脸白得不正常，“早上去找你的是我，给你看视频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也是我。至于你之前见到的‘沈冰’……那是我姐姐。”
“你姐姐……沈清没死？”
“死了，但又没完全死。”她又笑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陆医生，你知道双胞胎之间有时候会有心灵感应吗？我姐姐死的时候，我这边疼得像被人开膛破肚。她在手术台上睁开眼睛看你那一眼，我也看到了。她最后的念头，我也接收到了。”
“什么念头……”
“她想让你记住她。永远记住。”她又走近一步，我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呛人，“所以她签了遗体捐献，指定你当她的解剖老师。但你没去，陆医生。你害怕了，你逃跑了。所以我替你去领了她的身体，我替你完成了她的愿望。”
我后背发凉：“视频里那个人……是你假扮的？”
“化妆，伪装，再找个身材差不多的男人帮忙搬运。不难。”她已经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姐姐的身体，我亲手解剖的。每一刀，都按照你教过的方法。你当年在图书馆讲座上怎么说的来着？‘解剖是认识人体的最直接方式，是医学生必须跨越的心理门槛’。我跨过去了，陆医生。我认识了我姐姐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她伸出手，手上戴着外科手套：“你想看看吗？我的解剖报告写得很详细，比我姐姐的日记还详细。”
“你疯了……”我听到自己在说。
“也许是吧。”她承认得很坦然，“但疯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我姐姐那么喜欢你，去听你的每一场讲座，你却连她是谁都记不住。她疼得要死的时候，你手里拿着刀，眼里只有你的手术。所以她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她，我用这种方式替她完成心愿。很公平，不是吗？”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也体会一下。”她轻声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金属在昏暗光线下反光——是把解剖刀。
“体会什么？”
“体会被解剖的感觉。”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放心，我会很小心，按照标准流程来。先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胸腹腔脏器……你教过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转身想跑，但腿发软，没跑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手电筒滚出去，光柱乱晃。我爬起来，摸到门把手，拼命拧——锁死了。
“别费劲了，我进来时锁的。”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越来越近。
我背靠着门，看着她举着刀走近。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那张和沈冰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陌生人。
“你知道吗，陆医生。”她在我面前蹲下，刀尖抵在我脖子上，冰凉，“解剖我姐姐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疼不疼。后来我想通了，疼的不是肉体，是这里。”
她用没拿刀的手点了点自己心口。
“是这里在疼。知道喜欢的人根本不记得自己，那种疼，比刀割还难受。”她盯着我的眼睛，“所以我想让你也疼一次。不是身体，是这里。我要你永远记住今晚，记住我姐姐，记住我。用你的方式。”
刀尖轻轻往下压，我感觉到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等一下。”我哑着嗓子说。
“嗯？”
“你姐姐日记里写的‘他’，不是我。”
她的手停住了。
“什么？”
“图书馆的讲座，不是我一个人讲的。”我快速说，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一共八期，我讲了四期，另外四期是我同事讲的，他叫陈朗，心外科的。我们俩长得有点像，都戴眼镜，身高也差不多。你姐姐喜欢的，可能是他。”
这是真事。当年图书馆的系列讲座，确实是我和陈朗轮流主讲。他讲心血管专题，我讲普外专题。陈朗比我帅，讲课风趣，很受女学生欢迎。
沈冰——或者说，沈清的妹妹——眼睛瞪大了。
“你撒谎。”
“你去查。医学院应该有讲座记录，或者问当时听讲的学生。你姐姐去世后，陈朗辞职了，去了南方一家医院。你可以查到他现在的联系方式。”我一口气说完，脖子上的刀松了一点。
她在犹豫。我在赌，赌她对姐姐的感情，赌她不想杀错人。
“如果你姐姐喜欢的是别人，你却来找我报仇，你姐姐在天上会怎么想？”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会难过，因为她最疼的妹妹，变成了杀人犯。”
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跪坐下去，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是放声大哭。在空旷的解剖标本室里，那哭声回荡着，像鬼魂的哀嚎。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我知道，我暂时安全了。
过了很久，她哭声渐弱，抬起头，脸上妆都花了，看起来又像沈冰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她哑着嗓子说。
“去哪儿？”
“我姐姐真正在的地方。”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我跟在她后面，走出解剖楼，穿过半个校园，来到医学院后山的一片小树林。树林深处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小土包，没有墓碑，只放了块石头。
“她的骨灰，我留了一半在这里。”她轻声说，“另一半给了爸妈，说是从殡仪馆领的。这一半，我按照她的遗愿，撒在了树下。她说她喜欢听我念书给她听，小时候就这样。”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个冒充我的人，是你找的？”
“嗯，我一个朋友，化妆技术很好。监控里拍到的，还有签字的，都是他。”她抹了把脸，“视频也是我拍的，为了吓你。我想让你尝尝恐惧的滋味，就像我姐姐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着血止不住时的那种恐惧。”
“你做到了。”我说。
她转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痛，还有别的什么。
“你走吧。”最后她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我没动。
“还有一件事。你姐姐日记里写的‘如果这次他能救我，我就全都告诉他’，指的是什么？”
沈冰——现在我知道她真名叫沈洁——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怀孕了。两个月。你的，或者那个陈朗的。她本来想用这个逼对方负责，但还没说，就发病了。”她顿了顿，“手术同意书上，家属签字栏是我签的。我签了‘放弃胎儿，全力抢救母亲’。我知道姐姐会怪我，但那时候我只想她能活下来。”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转过身背对着我，“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抓住我的脚踝。
那天之后，我搬了家，换了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三年过去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个小玻璃瓶，瓶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个东西。
是个胎儿标本，很小，大概两个月大。
瓶子上贴了张标签，打印的字迹：“给陆医生留个纪念。你知道这是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玻璃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玻璃瓶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手机响了，是现在医院的同事，约我晚上吃饭。我说好，挂了电话，把玻璃瓶放进抽屉最深处。
起身穿外套时，我瞥了眼玄关的镜子。
镜子里的我，脖子上有道淡淡的疤。三年前沈洁用解剖刀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忽然想起沈清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让他永远忘不了我。用我的方式。”
她做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