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发冷,打字回复:“你是谁?想干什么?”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我直接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那晚我又做梦了。梦里我在手术室,但躺台上的人是我,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站在旁边的人,是沈清。她手里拿着手术刀,刀尖抵在我脖子上,轻轻说:“陆医生,你说手术刀划下去的时候,会疼吗?”
我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那天我没去公司,请了假。开车去了三年前工作过的医院。我需要查清楚一些事。
医院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味道,匆忙的医护人员,推着轮椅和病床的护工。我戴着口罩,尽量低着头,往行政楼档案室走。路上差点撞到个人,抬头一看,是老陈,当年的麻醉师。
“陆泽?”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真是你!好些年没见了,听说你转行了?”
“嗯,卖医疗器械。”我勉强笑笑,“回来办点事。”
“哦哦,好,挺好。”老陈拍拍我肩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那事儿了吗?”
“什么事?”
“就你当年那个病人,沈清。她妹妹前几天来医院闹,说要查她姐的遗体去向,说记录有问题。”老陈摇摇头,“非说是有人冒充签字,把遗体弄走了。保卫科调了监控,你猜怎么着?”
我喉咙发紧:“怎么着?”
“接收遗体那天,医学院来的车,下来两个人,戴口罩帽子,看不清楚。但签字的那个……”老陈凑得更近,“身高体型跟你特别像。保卫科的老王还说,走路姿势都像。不过签字那人右手戴手套,你当年手术时不就习惯戴右手手套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肯定不是你啦,你那会儿请着假呢。”老陈笑笑,“估计是巧合。行了,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啊。有空一起吃饭!”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觉得走廊里的冷气直往骨头里钻。
右手手套。我确实有这个习惯,因为写字时手容易出汗,戴手套能防滑。可这习惯很少人知道。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老大爷,不认识我。我编了个理由,说我是沈清的亲戚,想查查遗体捐献的后续记录。大爷嘟囔着“今天怎么都来查这个”,但还是让我登记进去了。
我在一堆档案里找到了三年前四月份的记录。翻到4月3日那天,确实有遗体接收登记。接收单位是市医学院,经办人签字……是我的名字。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遗体编号047,用途:教学解剖,指定解剖指导教师:陆泽。
我手开始抖。
我从来没有担任过医学院的解剖指导教师,一天都没有。
“大爷,这个指定解剖教师是什么意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一眼:“就是指定由哪位老师负责这具遗体的解剖教学。一般不会指定,除非家属要求或者特殊安排。”他凑过来看了眼记录,“哟,这老师跟你同名啊。不过这人我有点印象,那天来交接的时候怪得很,大热天戴个口罩帽子,说话声音也哑哑的。”
“他……长什么样?”
“那就不知道了,遮得严实。不过右手戴个白手套,这我记得清楚,因为握手时他也没摘。”
我道了谢,几乎是跑出档案室的。在医院门口,我扶着墙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冒充我,领走了沈清的遗体,还以我的名义当了什么指定解剖教师。为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公司前台打来的。
“陆经理,有位沈冰小姐在会议室等您,说跟您约好的。”
我根本没约她。
“她说您有东西在她那儿,必须今天还给您。”前台小妹补充。
我咬咬牙:“告诉她我半小时后到。”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整件事。沈清的日记,她认识我,她故意不告知凝血功能障碍,她死前写的那些话。遗体被冒充我的人领走,现在她妹妹又找上门。
这不像巧合。
到公司时,沈冰果然在会议室等着。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沈清日记本颜色很像。
“我姐的日记本,你忘拿了。”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另外,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推过来。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在偷拍。镜头对着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中央是解剖台,台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明显是个人形。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都穿着白大褂,戴口罩帽子。高个的那个走到解剖台前,低头看着白布下的人形。然后他抬起右手——戴着白色手套——缓缓掀开了白布。
尽管画质模糊,尽管隔着口罩,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我。
或者说,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视频里的“我”转过身,对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把台上的“遗体”抬起来,放进一个黑色裹尸袋,拉上拉链。全程,台上那具“遗体”的脸都没有露出来。
视频到这里结束,时长三分十七秒。
“这是哪儿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沈冰盯着我,“匿名寄到我家的U盘,就这一段。拍摄日期是四年前,但画面上那个人是你,陆医生。或者说,是长得和你一样的人。”
“四年前我还在医院上班,不可能在什么实验室!”
“那这人是谁?”沈冰的声音也抬高了,“为什么和你一模一样?为什么他手里有我姐的遗体?陆泽,你到底瞒着什么?”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小李探头进来:“陆哥,抱歉,有您紧急电话,说是有批货出了问题……”
“我待会儿回过去。”我说。
小李却没走,脸色有点怪:“对方说必须现在,是医院那边的紧急订单,好像……和您之前负责的一批解剖器械有关。”
解剖器械。
我站起来,对沈冰说:“今天先到这儿,我会弄清楚,我保证。”
“你最好弄清楚。”沈冰收起手机,眼神冷得像冰,“我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她的遗体也不能消失得不明不白。”
我跟着小李出去,到工位上接电话。是市医学院器材科打来的,说我上周送去的一批解剖刀有问题,有三把在实验课上使用时刀柄开裂,差点划伤学生。
“陆经理,你们这质量怎么回事?这要出事故的!”对方口气很冲。
我一边道歉一边记录,答应马上过去处理。挂掉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呆。解剖刀,又是解剖。这一切像一张网,把我越缠越紧。
我去医学院处理了投诉,赔礼道歉,答应全部更换。走出器材科时,正好是下午解剖课下课,一群学生从楼梯上下来,个个脸色发白,有几个捂着嘴往厕所冲。
“第一次看大体老师,都这样。”旁边有个老师模样的人笑着说。
我忽然问:“老师,请问咱们学校解剖实验室,一般晚上有人吗?”
“晚上?那没有,谁大晚上待那儿啊。不过……”他想了想,“前阵子倒是听说,有保安晚上巡楼时,看到解剖室有灯光,进去看又没人。可能是感应灯坏了。”
我心里一动。
天黑之后,我溜回了医学院。白天我已经摸清了解剖楼的位置,在西校区最里头,一栋老式红砖建筑。晚上这里静得吓人,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风一吹,影子乱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楼门居然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我打开手机手电,照着脚下。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牌上写着“第一解剖室”“第二解剖室”……空气里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灰尘气。
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总觉得这里藏着答案。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间的门牌是“标本准备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我的心跳加快了。
轻轻推开门,房间很大,摆满了各种架子,架子上是用福尔马林浸泡的器官标本。房间中央是张大桌子,桌上盖着块白布,白布下凸起个人形。
手电的光照过去,白布边缘露出一只手。苍白,僵硬,手指微微弯曲。
我一步步走过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我抓住白布一角,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是个塑料人体模型。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是模型,做得逼真而已。我喘着气,骂自己疑神疑鬼。可就在我要把白布盖回去时,手电光扫过模型的胸口。
那里有道疤。
长长的,从胸骨到肚脐,是开胸手术的疤痕。疤痕缝得很精细,是标准的外科缝合法,针脚间距均匀,是我习惯用的缝法。
塑料模型上怎么会有手工缝合的疤痕?
我凑近看,用手机拍了几张特写。确实是缝线,黑色的丝线,在苍白的人造皮肤上格外刺眼。而且这缝法……太熟悉了,这就是我的手法。我带的实习生周明曾经说过,陆医生缝的疤,像艺术品,一眼就能认出来。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我差点把它扔出去。是沈冰。
“陆泽,我找到了点东西。”她的声音很急,“我姐日记本里夹着张老照片,后面写了行字,我发给你。”
微信很快收到图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对着镜头笑。是张老式黑白照片,边角都发黄了。翻过来,背面有行娟秀的小字:“我和姐姐,1987年夏。”
但沈冰说,沈清是独生女。
下一秒,她又发来一条:“我问我妈了,她说我姐确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家里从来不说这件事。”
我盯着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笑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