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泽,曾经是个外科医生。现在嘛,是个卖医疗耗材的销售经理。转行不是因为手抖或者技术不行——说实话,我那会儿在手术室里的名声还挺响,主任说我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料。要不是那件事,我现在大概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让我离开手术台的,是心理上的东西。那种感觉吧,就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你的脊椎慢慢往上爬,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后颈,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是下一秒。我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我,等着我最松懈的时候。
事情得从三年前那台手术说起。
那是我独立主刀的第二十七台手术,患者是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叫沈清。病历上写的是急性阑尾炎,情况有点复杂,已经穿孔了。送进来的时候她疼得脸都白了,但奇怪的是,她居然还能对我笑一下,说“医生,麻烦您了”。
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淡淡的,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手术安排在晚上八点。进手术室前,我带的那位实习生,叫周明的,紧张得手套戴了三次都没戴好。“陆医生,这是我第一次跟阑尾炎手术。”他声音有点抖。
“别怕,跟着我的节奏来。”我拍拍他肩膀,自己心里却莫名跳了一下。
手术前半段很顺利。麻醉生效,开腹,找到阑尾——已经肿得发黑,脓液渗出来了。我小心地分离粘连,准备切除。
就在这个时候,监护仪忽然“嘀”了一声。
血压掉了。
“陆医生?”麻醉师老陈抬起头。
“继续观察。”我手上没停,但额头上开始冒汗。这种情况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着尽快切掉病灶关腹。
可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当我切断阑尾系膜的时候,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渗,是涌。暗红色的血从术野里漫出来,速度快得吓人。
“止血钳!”我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
周明慌慌张张递过来,钳子差点掉地上。我夹住出血点,但血还在往外冒,好像不止一个地方在出血。
“血压60/40!”老陈声音高了。
“输血,快!”我手上动作更快了,可视野里全是血,根本看不清解剖结构。那血好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沿着我的手套往上爬。
混乱中,我听见周明倒吸一口冷气。
“陆医生……她的眼睛……”
我抬起头。
患者沈清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全睁,是半睁着,正好对着我的方向。麻醉状态下这不可能发生,绝对不可能。但她的眼睛就那么睁着,瞳孔散大,空洞洞地看着手术灯,又或者是在看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陆医生!”老陈的喊声把我拉回来。
后来怎么结束手术的,我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最后血压稳住了,血也止住了,但沈清在术后第三天并发多器官衰竭,没救过来。
死亡讨论会上,主任说这不是我的技术问题,是患者本身有隐匿性的凝血功能障碍,术前没查出来。病历写得清清楚楚,我也签了字。可我知道,在手术台上那几分钟的慌乱是真实的,那种失控感是真实的。
还有她的眼睛。
沈清火化后,我连着做了一个月噩梦。梦里永远是那半睁的眼睛,和满手术台的血。我开始害怕进手术室,一闻到消毒水味就反胃,一拿手术刀手就抖。试了两个月,我知道自己完了。
我辞了职。
三年后的现在,我坐在医疗器械公司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
“陆哥,昨天那单跟进了吗?”同事小李探头进来,“对方采购说这周要定下来。”
“跟了,下午再去一趟。”我揉揉太阳穴。销售这行我干得还行,至少不像拿手术刀时那样,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
可最近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大概是两周前开始的。先是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里面是一张光盘。我以为是客户资料,插电脑上一看,是段手术录像。看了十秒我就关了一—是我给沈清做手术的那台。视角很奇怪,像是从手术室角落拍的,画质模糊,但能清楚看到我,还有手术台上的人。
谁会有这个?医院的手术录像早就按规定销毁了,而且这个角度……不可能是官方录像。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把光盘掰碎扔了。
然后就是昨晚,我加班到九点,从公司停车场开车出来时,后视镜里好像看到个人影站在柱子后面。是个女的,穿着浅色衣服,等我再仔细看,又没了。
可能是我太累了。
手机震动,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陆泽先生吗?”是个女声,年轻,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冰。”那头顿了顿,“沈清的妹妹。”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我想跟您见一面,关于我姐姐的事。”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一家离我公司和医院都远的咖啡馆。我一夜没睡好,早上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眼里全是血丝。
沈冰和沈清长得不太像,这是见面后我第一个想法。沈清是圆脸,眼睛很大;沈冰脸型瘦削,五官更深一些。但她看人时的眼神……那种直直盯着你的感觉,很像。
“我知道我姐姐的手术是您做的。”她开门见山,搅动着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很抱歉。”这句话我说过太多遍,对家属,对自己,现在听起来苍白得要命。
“我不是来听道歉的。”沈冰抬起眼睛,“我姐死前留了本日记,最后几页写了些东西,我想您应该看看。”
她从包里拿出个本子,推过来。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翻开,最后几页的字迹很潦草,和前面工整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3月14日。又见到他了。他还是没认出我。也许永远认不出。”
“3月16日。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他知道我在疼吗?”
“3月18日。决定了。如果这次他能救我,我就全都告诉他。如果不行……那就用另一种方式让他记住我吧。”
最后一条日期是她入院那天:“4月2日。又疼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也好。但死之前,我要让他永远忘不了我。用我的方式。”
我后背发凉。
“她……认识我?”我问。
沈冰盯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手术台上沈清半睁的眼睛。“三年前,市图书馆,每周三晚上的医学讲座。我姐去了三个月,她说主讲的那个年轻医生讲得真好,还找他问过问题。你不记得了?”
我努力回忆。三年前我确实在图书馆做过系列讲座,讲了八期。每次台下都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问我问题的人很多,有个姑娘总是坐第一排,问的问题特别细致……脸是圆的,眼睛很大。
是沈清。
“我想起来了。”我说,声音干涩。
“我姐有先天性凝血功能障碍,轻度,平时不明显。她自己知道,但病历本上没写,她说不想被当成特殊病人对待。”沈冰继续说,“那本日记里夹着张遗体捐献志愿书,和你那份签名是同一张纸的两联。她死后,志愿书生效,遗体捐给了医学院。但奇怪的是……”
她停下来,看着我。
“奇怪的是什么?”
“捐献记录上,接收单位签字的是你。可你那时候已经在医院工作,不是医学院的人。而且时间是她死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那个时间,你应该在手术室,有一台预约手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绝对没签过什么遗体接收文件。沈清死后,我因为精神状况不好,请了一周假,根本不知道她的遗体去哪儿了。
“我不可能签这个字。”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沈冰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可笔迹是你的。我找专家比对过。”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遗体捐献接收单的复印件,右下角龙飞凤舞的签名,确实是“陆泽”两个字。我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可我百分之百肯定,我没签过。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沈冰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我姐的遗体,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天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沈冰先走的,她说她就住在附近,走路回去。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时,我无意中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有人。
是个女人,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穿着浅色的衣服。
我猛地回头。
后座是空的。
绿灯亮了,后面车子在按喇叭。我赶紧踩油门,手心里全是汗。是幻觉,肯定是幻觉,我太紧张了。
回到家,我打开所有灯,检查了每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陆医生,您掉东西了。”
配了张图,点开,是我办公室抽屉里那支万宝龙钢笔,我用了好几年。可我记得今天没带这支笔出门。
下一条短信紧接着进来:“我给您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