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我就好奇。听说……以前那儿出过事？”我试探着问。
大爷点着烟，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出事？哪能不出事。那种地方，邪性。”他压低了声音，“特别是附属那个太平间，老楼了，听说盖的时候就不太平，打地基挖出不少无主坟。”
我心里一动：“那太平间夜里……是不是挺瘆人？听说夜班换人挺勤？”
大爷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何止是勤。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那太平间的夜班，就没见谁能干长久的。干着干着，人就不见了。馆里说是辞职回老家了，可谁见过？连铺盖卷都没见搬出来过。”
“最近一个长点的，好像也姓陆？”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太太插嘴，“干了有小半年？后来也没影了。哦对，他老婆还来闹过，说人是在馆里没的，要说法。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也姓陆？我心里一凛。
“那您知道，大概二十年前，有个叫宋建国的夜班吗？”我问。
“宋建国？”大爷想了想，摇摇头，“太久远了，记不清。夜班来来去去的，名字谁记得住。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有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挺斯文的年轻人？干了差不多一年？后来好像说是得了急病，没了？”
“急病？”
“嗯，馆里是这么说的。但有人传，说看见他最后一天下班，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第二天就没来，再过几天，馆里就通知家属说人没了，直接拉去火化了。”大爷摇摇头，“作孽啊。都是为了点钱。听说那时候夜班工资就特别高，是日班好几倍。可那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啊。”
又聊了几句，没得到更多信息。我道了谢，心事重重地离开。宋建国果然“没了”，馆里的说法是急病，但邻居传闻他最后状态极差。是“喂养”仪式完成，他被吸干了？
那个也姓陆的夜班，干了半年消失……会不会是我哪个不知名的亲戚？还是巧合？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九点多。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夜色，腿像灌了铅。
去，还是不去？
不去，违约，赔钱，我妈的手术费彻底没戏。去，可能是条不归路。
我摸了摸内兜里的笔记本，冰冷的封面让我稍微清醒。宋建国用命换来的信息，现在在我手里。我知道了一些规则背后的陷阱，我知道王明德有问题，我知道07号柜是关键。
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些信息，周旋一下？至少，熬过今晚，明天再去想办法辞职？或者，干脆偷走那铜牌？宋建国说铜牌和他绑定了，在吸他生气。那我这块，是不是也在吸我的？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最后，我妈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压过了一切。
我咬咬牙，揣上笔记本和钢笔，又悄悄在工具袋里塞了把沉重的活动扳手，走向殡仪馆。
晚上九点五十，我再次踏入太平间小楼。
老张头已经在了，正在收拾东西。他看到我，点点头，没多话，准备交接。
“张师傅，”我叫住他，盯着他的眼睛，“您在这儿干了很多年了吧？”
老张头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年头了。怎么？”
“那您认识宋建国吗？大概二十年前，在这儿上夜班的。”我直接问了出来，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在听到“宋建国”三个字时，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我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僵硬和……一丝恐惧？
“不认识。”他生硬地说，把钥匙串和登记簿推给我，“老黄历了，谁记得。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匆匆穿上外套要走。
“张师傅！”我提高声音，“宋建国是不是也签了一年合同？然后他‘得急病死了’？还有之前那些夜班，他们都去哪儿了？”
老张头猛地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阴沉。他几步走回来，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陈腐的烟味：“后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脱不了身了。拿钱，守规矩，天亮了就走，别的，别问，别好奇！”
“可守则有问题是吗？第七条规定看见07号柜打开就离开，是错的，对不对？”我逼问。
老张头脸色彻底变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冷硬：“你……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什么了？你进07号柜了？”
“里面有个笔记本，宋建国留下的。”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他全写下来了！王明德在用我们养东西！对不对？”
老张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靠在桌子上。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恐惧，有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你……你拿到了那个本子？”他声音发颤，“他还写了什么？”
“他写不要相信第七条，不要遵守所有守则。他还说，铜牌是饵，我们在被喂养。”我一口气说完，“张师傅，你知道真相，对不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在这儿！”
老张头沉默了，他佝偻着背，看起来更老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宋建国……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倔脾气。他发现了不对，想掀桌子……可他不知道，这桌子，不是他想掀就能掀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后生，听我一句劝。今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信，别管，找个地方藏好，熬到天亮。天一亮，立刻走，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回来。钱……命更重要。”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你知道这么多，你……”
“我？”老张头惨然一笑，掀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
我看到他手腕往上，一直到肘部，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暗紫色的、蛛网般的纹路，像坏死的血管。而在小臂内侧，嵌着一块东西——一块和我那块一模一样的、嵌着暗红石头的铜牌！只不过他那块铜牌，一半已经融进了他的皮肉里，边缘和血肉长在了一起，那红石头也黯淡无光，像是凝固的血块。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走不了了。”老张头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多年前，我也像你一样。我发现了，我想逃……然后，就成了这样。铜牌长进了肉里，我就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离不开了。王明德让我看白班，看着你们这些新人，一个接一个……”
他顿了一下，眼里有浑浊的泪光：“宋建国那孩子……是我对不住他。我暗示过他，可他太急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办法，结果……唉。你拿到他的东西，是缘分，也是劫数。今晚……你自求多福吧。记住，别看，别信，熬到天亮。”
说完，他不再看我，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值班室，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老张头手臂上那嵌进肉里的铜牌，像噩梦一样烙在我脑海里。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宋建国失败了，老张头变成了囚徒，我呢？我会是什么下场？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但恐惧的深处，一股邪火也冒了出来。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就要被当成祭品？王明德，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走到桌边，打开木盒子。里面，那块属于我的铜牌静静躺着，中心的红石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光，像是在呼吸。
我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感受着它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今晚，不会太平了。
十点整，太平间彻底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没碰那铜牌。老张头手臂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把木盒子盖上，推到桌子最角落。然后拿出宋建国的笔记本，又仔细翻看，尤其是最后那些潦草狂乱的句子。
“不要遵守所有的守则！尤其是第七条！”
第七条……我手指划过那行字。目光又落到守则原件上，白纸黑字印着的第七条：“清晨5点，必须清点所有停尸柜（A-D区）是否完全闭合。如发现D区07号柜无故打开，无论看到内部有何物，立即离开太平间，锁好大门，在外等候至日班交接。不得试图关闭07号柜。”
离开，锁门，在外等。看起来是保护措施。
宋建国为什么说不要相信？是因为“离开”这个动作本身是仪式的一部分？还是“在外等”的时候，会出事？
我回想昨晚。我离开了，锁了门，在外面等。老张头来了，交接，我走了。似乎没什么异常。除了……我偷拿了笔记本和钢笔。
难道关键是我“拿了东西”？可守则没说不让拿东西，只说看到任何东西都别管，立刻离开。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静止如常。红色电话的线昨晚被我扯断了，现在安静地趴着。3号屏冷库走廊，画面稳定。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我精神高度紧张，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
凌晨十二点，我按例巡查。这次我走得特别慢，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尤其是C区13号柜。红色封条还贴着，纹丝不动。但当我凑近时，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味，混杂在防腐剂气味里，钻进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