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三日,林野左手的痉挛终于消退,右手的伤口也结了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影响日常活动。
这日清晨,傅寒声没让他去书房练字,而是扔给他一套整洁的中山装,淡淡道:“收拾一下,带你去见个人。”
“师父,去哪?”林野一边扣扣子一边问,心里有些忐忑。自从上次鬼市风波后,他对这种“外出”总是本能地警惕。
“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难伺候’。”傅寒声没多解释,转身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到了老城区的一处深宅大院。这里不是鬼市那种喧嚣的地界,而是一处闹中取静的苏式园林,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对石狮子威严地蹲守着。
“这是沈三爷的宅子。”傅寒声下车前嘱咐道,“沈老脾气古怪,最恨人身上有烟火气,更讨厌人不懂规矩乱说话。进去后,多看,少说,手别乱摸。”
林野连忙点头:“弟子记住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假山奇石,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一位穿着唐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逗弄一只画眉鸟。他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傅家小子,你倒是稀客。怎么,那破庙里的佛修好了?”
傅寒声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沈老,佛没修好,倒是带了个不成器的徒弟来给您请安。”
沈三爷这才转过身,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番,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最后停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冷哼一声:“这就是那个在鬼市跟人打架的小崽子?看着倒是挺精神,就是眼神太浊,心太浮。”
林野被这一顿抢白噎得脸色发白,刚想辩解,傅寒声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挡住了沈三爷的视线,笑道:“沈老眼毒,这孩子确实欠打磨。今日带他来,是想请您掌掌眼,看看他那点微末道行,能不能入您的法眼。”
沈三爷没接话,只是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只碎成七八瓣的青花瓷瓶:“这瓶子是我孙子不小心摔的,听说你收了个天才徒弟,让他修修看。修好了,我送你那幅你惦记了半年的《寒江独钓图》;修不好,以后别带他来烦我。”
林野一听是修瓷器,眼睛瞬间亮了。他虽然主攻木器和古籍,但瓷器修复的基础他也学过。他上前两步,拿起一块瓷片仔细端详。
“怎么?看出门道了?”沈三爷眯着眼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林野年轻气盛,被这一激,脱口而出:“这是明成化的斗彩鸡缸杯仿品,胎质虽然细腻,但釉面火气太重,底款写得也软。这种大路货,市面上几百块一个,沈老您何必为了个赝品动怒?”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傅寒声的脸色猛地一沉,低喝一声:“林野!”
沈三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好啊,傅寒声,你教的好徒弟!跑到我家里来砸我的场子?说我的宝贝是赝品?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吓得脸色煞白,刚想道歉,却见傅寒声已经转身,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啪!”
这一巴掌没留手,打得林野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闭嘴!”傅寒声厉声道,“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谁教你用这种轻狂的语气评判物件的?给我跪下!”
林野从未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
“沈老息怒。”傅寒声转过身,对着沈三爷深深一鞠躬,语气诚恳却带着一丝硬气,“孩子年轻不懂事,说话不知轻重,冲撞了您。但这瓶子……确实不是成化的真品,这一点他没看错。”
沈三爷脸色稍缓,但依旧冷哼:“看对了又如何?嘴上没把门的,早晚要吃大亏!”
“是,是我管教无方。”傅寒声直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野,眼神冰冷,“林野,你记住。做我们这行,眼要毒,但嘴要严,心要软。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当着主人的面,把人家的心头好贬得一文不值,这是打主人的脸,更是砸自己的招牌!”
“修复师修的不仅是物,更是人心。你连人心都修不好,修得再好也是废品!”
林野低着头,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傅寒声转头看向沈三爷:“沈老,这孩子回去我自会重罚。但这瓶子,既然碎了,便是缘分尽了。不如让他留下来,给您当一个月的小工,算是赔罪。至于那幅画……”
“画你拿走。”沈三爷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这孩子虽然嘴臭,但眼力确实有点东西。就是这性子……太冲。你带回去好好磨磨吧,别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从沈家出来,林野一路上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直到车子停在家门口,傅寒声才熄火,转头看向他:“知道今天为什么打你吗?”
“因为……我不该说那瓶子是假的。”林野小声说。
“错。”傅寒声摇摇头,目光深邃,“是因为你太傲。你觉得你懂行,你懂真假,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评判一切。但林野,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个瓶子对沈老来说,或许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他孙子送的,或者是他的一段回忆。你戳穿了真假,也就戳破了他的念想。”
林野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修复师,要懂得敬畏。”傅寒声推开车门,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敬畏岁月,敬畏人心。今晚回去,把《弟子规》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林野看着师父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课,比那十下戒尺,还要疼,还要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