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自己动手做一个?”
根雕工作间里,正埋头干活儿的欧阳代荣面对儿子又一次表达想试一试的决心,好像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
“想。”
“是真想还是假想?”
“真想。”
“半途而废怎么办,这可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玩儿。”
“爸,我保证……”
“保证就算了。从小到大,哪次保证说话算数?”
“爸……”
“就再信你一次。但得按我说的一步步去做。而且,每一步都必须达到我的要求,才能继续下去,否则就到此为止,怎样?”
“我保证……”
“别保证了。行动才最好证明。”
“我保证……”
“你把这个树根拿去打整干净,程序是这样的——
你先用这些工具把表面和孔孔洞洞的泥土及腐朽尽量掏刮干净,然后用这个盆接水浸在水里,孔孔洞洞还是用这些工具掏刮,表面用这几个刷子,这样反反复复,直到水基本变清为止。
对了,掏刮时,一定把这手套戴上,别把手碰破了,还要注意尽量节约用水。”
“记住了,爸。”
“行。就看你的了。到时好了叫我。”
自从年前带回几个朽木枯根,后又上山陆陆续续小有收获,好奇贪玩儿没个定性的小子,看见老爸竟对这些东西甚感兴趣不仅多有不解,还与他心中老爸为人师表一贯形象有些对不上号。特别是背篼出、背篼进,带回家来的却是些烧火都没人要的破树根,因此眼里满是问号便不足为怪了。而近些日子夙兴夜寐念念不忘争分夺秒里,几个简单的作品已是形象初具时,之中老婆特别是儿子,当然更是多有惊异惊奇了。
前十来天吧,小子有意无意便来关心并感觉人有些手痒痒的样子。但这事儿不比别的,更不用说难得根材可经不起这没定性的小子毛手毛脚,开始没多想,便严令决不允许动这些宝贝。
几次之后,回头一转念,儿子对此有兴趣,岂不也是难得的机缘?陈叔不是反复强调,根性如人性,根道亦人道,根雕的本质,不仅是发现美、成就美的艺术,还更是愉悦的艺术、启人的艺术吗?
那似乎有些一无是处的小子,不管是真感兴趣还是一时兴起,于中试试,不管那个方面,不都好事吗。
昨日周六,吃过晚饭,小子又来献殷勤时,顺便考察了一下具象捕捉能力。实话实说,表现还马马虎虎,因此就有所准备,并刻意选了一个根材备在了那里。
今天星期日,上午下了点儿雨,人也勉强做完了作业。午饭后不一会儿,人便来吞吞吐吐又一次表达了想试一试的决心,于是便有了方才的一幕……
——“代荣,给你说个事儿!”
脚还未跨进门坎儿,李秀萍那明显有些兴奋的情绪,便满满地扑了上来。
“什么事儿?”
正埋头专心致志的欧阳代荣不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代荣,你发没发现,儿子还从未这么长时间认真去做一件好像有些枯燥的事情?”
“现什么时候?”
“快三点了吧。”
“快三点了——小子还在洗?”
聚精会神已忘了时间的欧阳代荣也有些吃惊。
“代荣,咱们儿子看来是不是还有希望?”
“怎么说?”
“你看啊。儿子之所以不好学、不愿学,那坐不住,不专心,不用心,是不是主要原因?”
“不是主要原因。”
“不是主要原因?”
“我们不是讨论过吗。人好学不好学,主要是天生。其它虽然重要,也只条件,不起决定作用。”
“那就这样任他下去了?”
“任其自然,不等于无所作为。”
“怎么作为?”
“自然是一过程,不是一成不变;自然更是一课题,有待不断去了解、去发现。
你不说过吗,人有的醒事早,有的醒事晚。
我以为,儿子身上的优点,或许还未表现出来,或许还未被我们所发现,你说是不是?”
“不对。
你不更是强调,人虽都会醒事,但那迟那早,却能决定人的一生。
你还说,人只百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等儿子醒事了,黄花菜早凉了吗?”
“这不也有事没事,我都不厌其烦叨叨原由吗。”
“那今天这事儿,是不是儿子开始醒事的兆头?”
“说不清楚。
不过,这事儿能叫干这么长时间,还真叫感到有些意外。”
“不光时间长吧?”
这些天也曾帮洗过树根儿的李秀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啊,这活儿不仅又脏又累,更是考人耐性。
若没创作欲望、创作追求、创作成就那有瘾的愉悦打底,还真没几个有做下去的兴趣,更别说坚持了。
当然,我老婆列外了。”
欧阳代荣望着李秀萍笑了笑。
“净说好听的。
代荣,你说,儿子是不是真的喜欢?”
李秀萍心里,却是别提有多高兴了。
“先别急于下结论。
再说,这事儿是他自己找的,也可能是自己把自己给堵在了那儿,毕竟都快十四的男孩子了。”
“也是。
这样的事情,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总是好事吧?”
“当然。人有时就得自己给自己拆梯子,逼一逼,就爬上去了。特别在关键的时期、关键的事情上,更是如此。”
“转眼就初二了,你逼一逼他怎样?”
“不能逼。”
“试试嘛?”
“不能试。”
“为什么?”
“我们不是讨论过好多次了吗,如果……”
——“爸,打整干净了。”
这时,儿子来告诉活儿可以验收了。
“怎么样,不好玩儿吧?”
两个多小时的坚持,小子的状态,不仅在来告的声音里,那脸上的表情,更是一目了然,一切心里有数的欧阳代荣,边说边起。
“爸……”
“对了,手碰着没?”
欧阳代荣突然想起。
“没有。”
“我看看?”
“真的没有。”
“没有就好……
不错、不错,难得、难得。”
来到了院子水龙头旁边,望着盆里水的状况,拿起面貌已是明显有些清爽了的树根儿,欧阳代荣有理无理,一边表扬,一边鼓励,一边拿了个工具,开始检查了。之中没捣鼓几下,放到盆里晃了晃,污物便一下使水有些浑浊了。
“这……爸,我反复检查了好几遍……”
“已经很不错了。主要是没经验。”
“没经验?”
“这洞里有个死角,或许你没注意到,或许你想了很多办法,花了很大功夫以为弄干净了。
你看,这儿有个小孔正斜斜通向它,如果观察仔细些……”
——“欧阳老师,已开始传艺了啊。”
“老何……”
这时,在县文化馆工作刚提拔副职的发小,也是儿女干爹的何克俭领着与年龄差不了多少一陌生男子来访了。
“介绍一下,这是欧阳老师。”
“欧阳老师,打扰了。
我姓吴,在农业局工作,就叫我小吴吧。”
“老欧。小吴比我们小不了几岁,是我新识的朋友,喜欢雕刻。昨天去我哪儿,见我正折腾树根儿,聊了聊,非拉我要来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