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都销声匿迹,整个林家老宅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而,客房的床上却并不平静。
林野蜷缩成一团,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在做梦,或者说,是被疼痛拖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梦魇。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双手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抓住,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里,骨头被碾碎,肌肉被撕裂。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要……别碰……”
林野在睡梦中痛苦地挣扎着,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右手则死死地护在胸前。
“师父……救我……手好疼……”
一声带着哭腔的求救声划破了寂静。
隔壁房间的傅寒声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常年的浅眠让他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极度敏感,更何况那声呼唤里透着彻骨的恐惧。
他披上外衣,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几步便跨到了林野的房间。
推开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了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林野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在噩梦中绝望地扑腾,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巾。
“林野!醒醒!”
傅寒声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少年乱动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
“唔……”林野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虽然睁开了,却并没有焦距,眼底满是惊恐,“别打……我错了……手断了……师父,手断了……”
“是梦,林野,看着师父。”傅寒声眉头紧锁,双手捧住林野满是冷汗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没事了,师父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林野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直到看清傅寒声那张冷峻却带着关切的脸,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
“师父……”
这一声唤得委屈至极,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林野猛地扑进傅寒声怀里,双手死死攥着傅寒声的衣襟,指节泛白。那是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对疼痛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瞬间打湿了傅寒声胸口的布料。
傅寒声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他软弱。他只是坐在床边,任由少年在自己怀里颤抖,一只手轻轻拍着林野汗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稳。
“没事了……只是肌肉痉挛,睡一觉就好了。”傅寒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少年所有的破碎。
林野哭得浑身脱力,左手因为刚才的剧烈挣扎又开始隐隐抽搐。傅寒声察觉到了,便腾出一只手,握住那只冰凉颤抖的左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它,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体温。
“疼就哭出来,不丢人。”傅寒声低声说道,“但在师父面前,不用忍着。”
这一夜,傅寒声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靠在床头,让林野枕着他的腿,一只手始终握着林野的左手,时不时轻轻揉捏几下,防止再次痉挛。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林野的呼吸渐渐平稳,重新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没有了梦魇的侵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嘟起,像极了小时候受了委屈后求安慰的模样。
傅寒声低头看着少年苍白的睡颜,目光落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又看了看被自己握在掌心的左手。
那是双还没长成的手,却已经布满了茧子和伤痕。
“傻孩子……”傅寒声轻叹一声,伸手替林野掖了掖被角,“这条路,确实太苦了。”
但他没有后悔收这个徒弟。因为他知道,只有经过烈火淬炼的刀,才能切金断玉;只有经过痛彻心扉的磨砺,这颗心才能真正承载起文物的重量。
只是今夜,他愿意做那个守夜人,替这孩子在风雨中挡一挡这世间的寒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傅寒声才轻轻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刚劲有力的四个字:
“今日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