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天彪的船队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被围住的。
官军来了十六条船,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炮先响的。龙天彪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冲到甲板上,炮弹已经落在船边了。水柱冲起来,溅了他一身。
“哪来的官军?”他喊。
没人回答。炮又响了,这回近了,打在他旁边的船上,船尾炸开一个洞,水灌进去,船开始往下沉。
龙天彪咬着牙,拔刀。“往东走!暗礁群!”
三条船调头往东。官军在后面追,炮一响接一响。龙天彪站在船尾,看着后面。官军的船越来越近,最近的那条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官服,举着望远镜,看不清脸。
一颗炮弹打在他船舷上,木板炸开,碎屑飞过来,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血。
“快走!”他喊。
舵手把舵轮打满,船头转过来,钻进了暗礁群。官军的船不敢进来,停在外面,炮还在响,但打不准了。炮弹落在水里,炸起一根根水柱,像一群白色的树,从海面上长出来,又倒下去。
龙天彪靠着船舷坐下来,喘气。他的脚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片划了一道,肉翻着,白的。
“数一数,还剩几条船?”他问。
瘸三不在。瘸三跟着张远樵。龙天彪身边的人是他自己带的旧部,一个叫刘黑子的,蹲在船舷边,数了半天。
“两条。丢了一条。”
龙天彪闭上眼睛。三条船来,两条船回去。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不想知道。
天亮的时候,船到了。两条船靠在黑鲨帮的船队边上,破破烂烂的,船舷上全是弹孔,帆布上烧了好几个洞,像破衣服上的补丁,还没补上。
瘸三站在船头,看着龙天彪的船,嘴张了张,没说话。
龙天彪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甲板上,血印了一个脚印。他没看瘸三,往张远樵的舱室走。
张远樵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他看着龙天彪进来,没说话。
龙天彪站在桌子对面,浑身是血,脚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我输了。”龙天彪说。
张远樵放下茶碗。“多少人?”
“丢了一条船。死了三十几个。”
张远樵没说话。
龙天彪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官军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我的航线,知道我的补给点,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海。有人在给他们报信。”
瘸三从门口探进头来。“哥,会不会是那个姓马的?”
张远樵没回答。他看着龙天彪。“你现在服不服?”
龙天彪咬着牙。牙咬得咯咯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恨,有不甘。但他没说“不”字。
“服。”他说。
张远樵站起来,走到龙天彪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张远樵伸手,拍了一下龙天彪的肩膀。
“去把伤口处理了。然后去吃饭。晚上开会。”
龙天彪愣在那里。他看着张远樵,张远樵已经转身走回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没放下。
龙天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张远樵。”
“嗯。”
“谢了。”
张远樵没说话。龙天彪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
瘸三从门口探进来。“哥,龙天彪说‘谢了’的时候,眼睛红了。”
张远樵把茶碗放在桌上。“他死了三十几个人,红了正常。”
瘸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晚上开会。苏铁山、龙天彪、瘸三,还有几个大头目,都坐在舱里。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
张远樵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图上画着官军的布防,马德强送的那张。
“龙天彪这次被围,不是运气不好。”张远樵指着图上的一片区域,“官军在这里设了伏。他们知道龙天彪走这条航线。”
苏铁山皱眉。“有人泄密?”
“要么是有人泄密,要么是官军自己摸清了我们的路数。”张远樵抬起头,看着龙天彪。“你最近劫的那几条船,是不是都在这片海域?”
龙天彪想了想。“是。”
“那就对了。”张远樵的手指在图上的另一个位置点了点。“你连着在这片劫了三次,官军不是傻子。他们会在你常走的地方等着你。”
龙天彪没说话。
苏铁山开口了。“那以后怎么办?”
张远樵把海图折起来。“换地方。不走老路。每条航线只用一次。”
瘸三挠头。“每条只用一次?那得记多少条航线?”
张远樵看着他。“我记。”
瘸三闭嘴了。
散会的时候,龙天彪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张远樵。”
“嗯。”
“你让我回来,不是因为需要人手吧?”
张远樵看着他。
“你是想让我输一次。”龙天彪说,“我不输一次,永远不会服你。”
张远樵没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
龙天彪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你这个人,比鲨王还狠。”
他走了。门关上了。舱里只剩张远樵一个人。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
龙天彪说得对。他就是要让龙天彪输一次。不输,不会回来。不输,不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