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修复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林野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左手笨拙地提着书包带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像只断了翅膀的雏鹰。
傅寒声已经坐在案台前,手里正拿着一把刻刀,在一片废弃的木料上练习走刀。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林野乖乖坐下,刚想开口喊师父,就被傅寒声打断了。
“右手废了,左手还在。”傅寒声放下刻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崭新的柳叶刀,扔在林野面前,“练。”
林野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刻刀,愣住了:“师父,我……我左手没练过,拿不住刀……”
“谁生下来就会拿刀?”傅寒声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伤了,正好是练左手的好机会。文物修复讲究的是心手合一,若是心到了,手自然就到了。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趁早卷铺盖走人。”
林野咬了咬牙,伸出左手,颤抖着握住了那把刻刀。
刀柄冰凉,握在陌生的左手里,显得格外沉重且不听使唤。
“今天的目标,把这根木条削成薄片,厚度不能超过一毫米。”傅寒声指了指桌上的一根紫檀木条,“削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林野,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学着傅寒声的样子,左手用力,刀尖抵住木条。
“刺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木条纹丝不动,刀尖却打滑了,直接在林野的左手拇指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林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甩手,却被傅寒声一声冷喝制止:“别动!血蹭到木头上,这根料就废了!”
林野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他看着那滴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桌面上,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哭什么?把血擦干净,继续。”傅寒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林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重新握紧了刻刀。
一次,两次,三次……
木屑纷飞,却怎么也削不出平整的薄片。不是太厚,就是切歪了,甚至好几次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不到半小时,林野的左手就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钻心地疼。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
“师父……我不行……”林野终于崩溃了,把刻刀往桌上一扔,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我真的不行……太难了……”
傅寒声放下书,走到他身后。
他看着少年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严厉。
“林野,你看着我。”
林野抽噎着抬起头,满脸泪痕。
傅寒声伸出右手,握住林野的左手,重新拿起了那把刻刀。
“修复师的手,是要稳的。”傅寒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心乱了,手就乱了。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委屈和不甘,怎么能削得好?”
他带着林野的手,缓缓地抵住木条。
“呼吸,沉肩,坠肘。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指尖。”
在傅寒声的引导下,林野感觉自己的左手仿佛有了力量。刀尖稳稳地切入木头,随着手腕的转动,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被完整地削了下来。
“看到了吗?”傅寒声松开手,“你可以的。只是你的心,太急了。”
林野看着那片薄薄的木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继续练。”傅寒声退回原位,“记住刚才的感觉。心静,手才能稳。”
林野擦干眼泪,重新握起刻刀。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刀柄的纹理,感受着木头的质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刀起,刀落。
虽然依旧笨拙,虽然依旧缓慢,但每一刀下去,都比之前稳了几分。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修复室里,照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那双布满伤痕却依然紧握刻刀的手上。
傅寒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匹野马,终于开始学会低头赶路了。
而这条路,虽然漫长且充满荆棘,但只要心火不灭,终能抵达彼岸。
“师父,我削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兴奋地举起一片薄得透光的木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傅寒声接过木片,对着阳光看了看,点了点头:“勉强合格。去吃饭吧。”
林野欢呼一声,扔下刻刀就要往外跑,却忘了自己还吊着右手,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慢点。”傅寒声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扶住他,“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在师父面前,我不就是孩子嘛。”林野嘿嘿一笑,靠在傅寒声身上,像只撒娇的小猫。
傅寒声看着怀里这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笑得灿烂的少年,心里那片坚冰,终于彻底融化了。
“走吧,回家。”
“嗯!回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这,大概就是传承的意义。
不仅仅是技艺的传授,更是灵魂的陪伴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