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暖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檀木味。
林野坐在宽大的红木圈椅上,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寒声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碘伏、棉签、剪刀,还有一瓶特制的伤药。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在林野面前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手伸过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野瑟缩了一下,慢吞吞地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伤口在冷风里吹了一路,此刻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但那种钻心的疼依旧顺着神经末梢一下下地刺激着他的大脑。
傅寒声看着那只手,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此刻肿胀不堪,掌心那道被踩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周围是一片骇人的青紫。
“嘶——”
当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林野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回缩手。
“躲什么?”傅寒声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男人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大得惊人,却并没有弄疼他,“现在知道疼了?刚才跟人动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
“师父,我……”林野咬着牙,眼眶通红,却不敢反驳半句。
“闭嘴,听着。”傅寒声一边熟练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渍,一边冷冷地训斥,“我教过你,文物修复师的手,是用来修补时光的,不是用来打架的。你今天这一双手若是废了,以后拿什么去修那些国宝?拿什么去传承这门手艺?”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把东西抢走……”林野小声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那是明代的残片,毁了太可惜了……”
“东西毁了可以再找,手废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傅寒声的声音骤然拔高,吓得林野浑身一抖。
但下一秒,落在伤口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傅寒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伤口里残留的细小沙砾,每清理一点,都要停下来等林野缓过那阵剧痛。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手里处理的不是林野的手,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林野,你要明白。”傅寒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东西比文物更珍贵。比如你的安危,比如你的未来。”
“师父……”林野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伤口吹气止痛,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傅寒声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傅寒声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少年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严厉终于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叹了口气,放下镊子,拿起那瓶特制的伤药,倒出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地覆盖在林野的伤口上。
温热的药力渗透进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驱散了原本的剧痛。
“哭什么?没出息。”傅寒声嘴上虽然嫌弃,手上却轻柔地替他按摩着周围的穴位,帮助药效吸收,“这次是你冲动了,但……护住东西的心是好的。只是方法太蠢。”
林野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师父,我以后不敢了……我再也不乱来了……”
“不敢了?”傅寒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明天的晨练怎么办?手肿成这样,还能握笔吗?”
“能!”林野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只要师父不赶我走,就是爬,我也能爬去书房!”
傅寒声看着他那双倔强又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服输,一样的……让人心疼。
“行了,别发毒誓了。”傅寒声替他处理好伤口,用纱布仔细地包扎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说。”
他站起身,将托盘收好,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林野。”
“哎!”林野连忙应声。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傅寒声背对着他,声音淡淡地传来,“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轮不到你这小身板去硬扛。”
说完,男人推门而出,只留下满室温暖的灯光和那个坐在椅子上、抱着受伤的手傻笑的少年。
窗外,雨已经停了。
一轮弯月穿过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
林野看着那轮月亮,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终于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而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