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书案上,将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又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困兽在低声呜咽。
林野已经不知道自己写到第几遍了。
右手掌心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颤抖中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渗进了指缝,染红了笔杆。狼毫笔吸饱了墨汁,也吸饱了血,落在宣纸上的字迹竟隐隐透出一股凄艳的暗红。
“照见五蕴皆空……”
每写一个字,掌心的皮肉就与笔杆摩擦一次,那种钻心的疼早已超越了神经的负荷,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墨点,他不敢停,也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
傅寒声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但他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
每当林野的笔锋因为力竭而出现一丝不稳时,傅寒声的目光便会从书页上移开,在那只颤抖的手上停留片刻。
“啪。”
一滴鲜血终于承受不住重力,从笔杆末端滴落,正好砸在刚刚写好的“度一切苦厄”的“厄”字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林野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完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那声熟悉的冷喝,或者是戒尺破空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逼近。林野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将那只血淋淋的右手藏到身后,却被傅寒声一声低喝制止。
“藏什么?拿出来。”
林野咬着牙,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掌心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墨汁,黑红一片,触目惊心。
傅寒声看着那只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书,转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背对着林野,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笔放下。”
林野乖乖放下笔,低着头等着挨罚。
傅寒声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和一盏刚添满的墨碟。他走到书案前,将那盏墨碟放在林野面前,替换掉了原本那盏已经干涸的旧墨。
“继续写。”傅寒声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野愣住了。他看着那盏崭新的墨碟,又看了看傅寒声,眼中满是错愕。
“怎么?还要我教你握笔?”傅寒声挑眉。
“不……不是。”林野慌乱地重新握起笔。
当笔尖触碰到新墨的那一刻,林野愣住了。
这墨……不对劲。
原本用来抄经的墨汁浓稠度高,色泽黑亮,写起来阻力较大。但这盏墨,质地稀薄了许多,触感温润,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傅寒声,却只看到男人冷硬的侧脸。
“看什么?写字。”傅寒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看似随意地扫过林野的手,“这墨里加了白及和三七粉,能止血生肌。你若是再写废一张纸,今晚就给我去院子里跪着写。”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颤,一股热流瞬间冲上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原本以为,师父让他从头再写,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手,是真的要逼死他。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最狠的话,背地里却默默为他换上了加了药的墨汁。
加了药的墨汁稀薄,运笔时的摩擦力减小,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对他伤口的二次伤害。
“弟子……知错。”林野低下头,声音哽咽,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重新提笔,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也不再是为了逃避惩罚。
笔尖落下,墨色温润如玉。
“度一切苦厄。”
这一次,那个“厄”字写得格外工整有力,笔锋藏而不露,骨力遒劲。
傅寒声看着那个字,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心正,则笔正。手断了可以接,心若是断了,就真的废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林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林野,你要记住,痛觉是活着的证明,也是清醒的良药。别怕疼,怕疼的人,修不好东西,也修不好自己。”
林野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鲜血依旧在渗,但在那加了药的墨汁里,似乎真的不再那么疼了。
一室墨香,半纸血痕。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倔强,而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目光如炬,始终未曾离开半步。
这一场关于规矩与成长的修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