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雷鸣。
林野是被手心的剧痛唤醒的。那种火辣辣的肿胀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连手指轻微的蜷缩都牵扯着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傅寒声规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但他睡不着。
洗漱完毕,林野换上一身干净的练功服,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复古的绿罩台灯散发着幽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昨夜残留的一丝药酒味,闻起来让人心神莫名安定,又莫名紧绷。
林野走到书案前,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方端砚、一管狼毫,还有一叠厚厚的洒金宣纸。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双手的剧痛,缓缓伸出红肿不堪的右手,握住了笔杆。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掌心的伤处被挤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但他不敢松手,更不敢换左手,这是傅寒声给他的规矩——右手废了,就用意志力把它接回去。
“悬腕。”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林野手一抖,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他慌忙站直身体,回头看去。
傅寒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倚在书架旁看着他。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看不出是刚醒,还是根本没睡。
“师……师父。”林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敬畏。
“抄经是为了静心,不是为了让你在那哼哼唧唧。”傅寒声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轻轻吹了吹浮沫,“开始吧。今日抄《心经》,五十遍。少一遍,或者有一笔败坏,今晚的罚加倍。”
林野脸色一白,五十遍《心经》,平日里手好时也要耗费大半日,更何况是现在。
但他不敢多言,只能垂下眼帘,调整呼吸,再次将右手悬空提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起笔,落墨。
因为手掌肿胀,握笔的姿势变得异常艰难。为了保持中锋用笔,他必须用比平时大数倍的力气去控制笔杆。每一笔的提按顿挫,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少年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傅寒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并不严厉,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探照灯,让林野丝毫不敢懈怠。
前十遍,林野靠着意志力硬撑了下来。字迹虽略显僵硬,但尚算工整。
到了第二十遍,右手的手腕开始剧烈颤抖,掌心的红肿处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丝丝血迹,粘在笔杆上,又染在纸上。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林野咬着牙,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酸痛得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每一次提笔都像是在举起千斤巨石。
“稳住。”傅寒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心乱了,手才会抖。你在急什么?”
“弟子……不敢……”林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拼命想要控制住颤抖的手腕。
然而,生理的极限并非意志可以完全转移。
就在写第三十三遍的“照见五蕴皆空”时,写到“空”字的最后一笔,林野的手臂猛地一阵痉挛,笔锋不受控制地一歪,原本应该圆润收锋的笔画,瞬间变成了一道狰狞的败笔,像是一条丑陋的伤疤横亘在纸上。
“啪嗒。”
毛笔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刺眼的墨痕。
林野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大口喘着气,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剧烈地抽搐着。
“师父……我……”他慌乱地想要去捡笔解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捡起来。”傅寒声放下了茶杯,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野颤颤巍巍地捡起笔,低着头不敢看傅寒声:“对不起,师父,我手抖了……”
傅寒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拿起那张写废了的宣纸,看了一眼那道败笔,随后目光落在林野满是冷汗和血痕的右手上。
“疼吗?”他问。
“疼。”林野老实回答,眼眶发红。
“疼就对了。”傅寒声的声音依旧冷硬,“练字如练心。你若是连这点疼都忍不了,连这点苦都吃不下,以后怎么拿得起那修复刀?怎么在那些破碎的文物面前坐得住冷板凳?”
他手指一松,那张写废了的宣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撕了。”
林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师父……”
“我说,撕了。”傅寒声目光如炬,“前面写的三十三遍,心浮气躁,笔力虚浮,全是废纸。既然手稳不住,那就从头再来。什么时候写满五十遍工整的《心经》,什么时候去吃饭。”
“可是……”林野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委屈和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崩溃。
“没有可是。”傅寒声打断了他,语气骤然转冷,“要么写,要么滚出这个门。傅家不养废人,更不养逃兵。”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林野最后的侥幸。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双手用力,“嘶啦”一声,将心血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花般落下。
林野重新握起笔,深吸一口气,将眼角的泪水逼了回去。他再次将红肿不堪的右手悬起,笔尖蘸满浓墨,对着崭新的宣纸,一笔一划,重新开始。
“观……自……在……”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狠厉。
傅寒声看着少年倔强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但转瞬即逝。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野,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不再言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只是这一次,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