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友仁的骨灰盒下葬后，两家人去了安孝贤订好的餐厅。
这是一家日料店，进门要脱鞋，榻榻米包厢，长条桌两边坐人。安孝贤坐主位，左边是他老婆和儿子安俊杰，右边是周怡父母，陈比南坐在最末端。安孝贤本来示意他过去，坐在他身边，算是领导层面对得力干将的认可。但陈比南还是觉得他这次来是因为周怡的关系，没有坐过去。
菜品比以往清淡。这次生冷的东西少了许多，蒸蛋、烤鱼、煮物占了多半。
陈比南记得以前跟周怡家人来这家店，桌上摆满和牛肉、海胆、牡蛎、鲑鱼卵。这个家族喜欢吃半生的东西，牛肉要带红，鱼要刚离水，生蚝要现开。安孝贤会用筷子夹起一片半熟牛肉，蘸一点酱油，整片送进嘴里，嚼两三下就咽。
今天，安孝贤还是点了两份生蚝，一人一只，说是“意思意思”。陈比南看着面前那只生蚝，没动，安俊杰也没动。
……..
法庭上，殷神强站在被告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密祥公司成立以来，累计纳税四千七百万。我们的产品‘珍骨’，供应全国四十三家三甲医院，做了三千多台骨科手术。三千多个人，因为‘珍骨’，腿保住了，胳膊保住了，脊梁骨能直起来了。”
“我承认，密祥公司在早期获取遗体骨骼的过程中，存在程序上的不规范。”他说，“但是，这些骨骼最终都用在了活人身上，用在那些粉碎性骨折的老年患者身上。珍骨的优势，在座的可能不了解——它不仅是填充物，它会随着时间被患者的骨骼系统吸收、改建，最终变成患者自己的骨头。合法捐献的遗体数量，连临床需求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如果没有密祥，这些老人中的很多人，可能就要面临截肢，或者在病床上躺到死。”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
“我们的加工过程，”殷神强继续说，“确实不那么体面。但是，各位有没有想过——你们吃的肉，从屠宰场到餐桌，中间的过程如果拍成视频，你们也吃不下去。血肉淋漓，腥臭难闻。但端上桌之后呢？煎好了，摆盘了，撒上孜然了，你们吃得很香。生物骨也是一样。你们不愿意看到它的来源，不愿意知道它怎么来的，但你们用得挺好。密祥的产品，这几年帮助了多少患者，你们可以去查。与其让那些上好的骨骼在火化炉里烧成灰，不如让它继续在活人的身体里发挥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法庭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资源利用。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旁听席安静了片刻。然后，公诉人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
“殷神强，你说得很有道理。甚至有些感人。”公诉人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但是，你忘了一件事——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都有支配权。活着的时候有，死了以后也有。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律原则，这是人格尊严最基本的底线。你口口声声说‘与其烧成灰，不如给活人用’。可是你有没有问过，那些被你拿走骨头的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的家属，愿不愿意？你没有问过。你甚至没有让他们知道。你把他们的遗体在殡仪馆完成分割肢解，再运到永通科技锯开、煮沸、剥离，作进一步处理，最后运进密祥的车间，加工做成产品，贴上‘自主研发’的标签，卖到全国各地的医院。你以为你在做善事，但你做善事的代价，是剥夺了成千上万死者最后的尊严。”
公诉人顿了顿。
“你刚才拿吃肉打比方。好，我们就说吃肉。如果一个人愿意吃素，你非要把肉塞进他嘴里，说‘这肉好吃，你不吃太可惜了’——你觉得这是尊重吗？你不觉得这是冒犯吗？同样的道理。那些逝者，他们没有同意把骨头给你。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反正要烧掉，不如给我用’？你凭什么把自己的‘善心’，凌驾于他人的身体自主权之上？”
殷神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密祥的产品帮助了很多人，”公诉人合上文件夹，“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但是，一个目的正当的行为，不能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来实现。这是法治社会最基本的底线。你盗用尸体，伪造捐献登记表，欺骗医院，欺骗患者。你把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包装成了‘为民造福’的事业。殷神强，你不是在做善事，你是在做生意。而你的生意，建立在对死者的亵渎之上。”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殷神强低下头，不再辩解。
密祥珍骨的事被曝光后，最先崩溃的不是殷神强，是那些用过密祥骨材料的患者。
有人在医院骨科门诊排着队，手里攥着手术记录单，问医生“我身体里那块生物骨到底是不是就尸体上来的骨头”。医生没法回答，因为医院采购的耗材只登记了批号和生产企业，没有登记来源。有人当场就吐了，蹲在走廊的垃圾桶旁边干呕，家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扶还是该哭。
网上炸了锅。有帖子说“我奶奶去年换的骨头，就是密祥的”，底下跟帖几千条。有人说“我爸爸也是”，有人说“我妈妈也是”，有人说“我自己就是”。他们发现彼此的症状不一样，有人排异严重高烧不退，有人恢复得很好和正常人一样。但愤怒是一样的——“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们凭什么把我的身体当成垃圾场？”
但也有人选择沉默。一个中年男人在论坛里写：“我不想知道那么多。骨头已经长进去了，取不出来了。我知道它来路不正，但它确实让我重新站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恨谁。”这条帖子没有人回复，也不知道说什么。
有人开始疑心自己家里的骨灰盒。他们想知道：那天从炉子里出来的骨灰，到底是不是我爸/我妈/我老伴的。还是说，他们的尸体早就被拉走了，肢解，做成“珍骨”，卖给某个陌生人。而他们捧回家的那个盒子里装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烧剩下的。
还有人自己做过“珍骨”手术。股骨、胫骨、肱骨，身体里装着一块别人的骨头。那时候医生说这是“生物骨”，可吸收、安全可靠。现在他们知道那可能是某具尸体上锯下来的。他们开始失眠，开始做梦，梦见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死人。有人觉得那条做过手术的腿不是自己的。有人把X光片翻出来，对着光看那块骨头的形状，看了又看，觉得它在动。
……..
4.10专案的所有证据材料，全部移送给检察院。
按照程序，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等待殷神强、苏永城、花杨本的，是法律的审判。
没有人知道审判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也没有人知道，最终会不会对外公布。
邱峒市那些给密祥做保护伞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没有报道，没有通报，没有新闻发布会。
他们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然后消失在公众视野之外。有人说调走了，有人说退居二线了，有人说正在接受调查。但没有一个说法被证实。
只有安孝贤偶尔会看一眼: 赵铁军的警号还在系统里挂着，但状态显示“异常”。点进去，照片、职务、联系方式，所有信息栏都是空的。像一个人还活着，但他的名字已经刻在碑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