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到,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就落了第一场雪,永巷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宫女们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快步走,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吹散了。
咸福宫后殿一间小小的暖阁里,静儿正跪在炕沿上,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雪。她今年刚满两岁,话还说不利索,看见雪花飘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窗纸上拍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印子。
“静儿,下来,看冻着。”
一只手从身后把她抱下来。那只手瘦得厉害,指节都凸出来了,可力气很轻很柔。静儿被抱进一个温热的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仰起脸,看见额娘正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嘴角却没什么血色。
额娘姓白,是内务府正黄旗包衣出身,进宫时只是个贵人。生了她之后封了嫔位,皇阿玛来看过两回,赏了些东西,便再没有来过。咸福宫后殿这间暖阁,冬天冷夏天闷,份例里的炭常常不够烧,白贵人便把自己的饭食减一半,换几筐碎炭回来,只求不让女儿冻着。
“额娘。”静儿伸手去摸白贵人的脸。
白贵人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呵了呵热气,“静儿乖,额娘教你认字好不好?”
静儿歪着脑袋,不知道“认字”是什么意思,白贵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书皮已经磨破了,边角用针线仔细缝过。她把书翻开,指着第一页上的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地玄黄。”
静儿跟着念:“天……地……”
“静儿真聪明。”白贵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指点着下一个字,“这个念‘宇’,这个念‘宙’。”
暖阁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在母女俩身上,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窗外雪越下越大,永巷里传来太监扫雪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慢得像冬天的更漏。
……
乾隆十九年的春天,紫禁城的桃花开得格外繁盛。
静儿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今年七岁了,按照宫里的规矩,正是开蒙的年纪。可额娘给她请的教习嬷嬷昨日才到,今日便要她背下整整三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嘟囔着,眼睛却瞟向远处正在玩耍的五姐姐。
五格格比她大两岁,去年就已经开蒙。可五格格性子活泼,总是趁着嬷嬷不注意溜去抓蝴蝶。宫人们私下里叫她“捕格格”,因为她不是在捕蝴蝶,就是在捕蜻蜓,要不就是追着御猫满园子跑。
“七格格,您又走神了。”教习嬷嬷赵氏板着脸走过来,戒尺轻轻敲在石桌上。
静儿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目光收回到书本上,她其实很想问问嬷嬷,为什么五姐姐可以玩,她却要在这里背书,但她不敢。额娘说过,她是庶出的格格,更要加倍努力,才能让皇阿玛多看她一眼。
赵嬷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七格格,老奴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想想,三格格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背完整本《三字经》了。”
静儿低下头,手指抠着书页的边缘。那页纸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处有一个小小的指印,是她冬天时沾了炭灰留下的。
庶出的。
这两个字她从小听到大。奶娘说,宫女说,太监说,现在连教习嬷嬷也说,一开始她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三格格是皇后娘娘生的,是嫡出;她是白贵人生的,是庶出。嫡出和庶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比宫墙还高,比永巷还深。
她见过三格格几次,都是在重大的宫宴上,三格格坐在皇阿玛身边,穿着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旗装,头上戴着东珠攒成的珠花,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笑起来嘴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所有人都说三格格好,说三格格三岁能诗五岁能画,说三格格的名字都是皇上亲赐的——敬禾,社稷嘉禾,多么尊贵的寓意。
而她呢?她连正经的封号名字都没有。宫里的人叫她七格格,只有额娘叫她静儿。静儿是额娘自己取的,没有禀过皇阿玛,没有记入玉牒,只是一个可以在无人处偷偷叫一叫的名字。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有一天额娘不在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记得她叫静儿。
“七格格。”
赵嬷嬷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到书页上。
“三姐姐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赵嬷嬷点点头:“是啊,三格格的名字都是皇上亲自取的。‘敬禾’二字,‘敬’是恭敬庄重,‘禾’是嘉谷,寓意社稷之福。所以七格格也要用功才是。”
她重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读起书来,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书页上,斑斑驳驳,远处传来五格格欢快的笑声,大概又抓住了什么小虫子。
她没有告诉赵嬷嬷,其实她的名字也是好的,“静儿”二字,是额娘取的。不是封号,不是尊称,只是一个小名,一个额娘可以在无人处偷偷唤她的名字。额娘说,你不必和三格格比,你是娘心里最安静的那块宝。
她想起有一回额娘病得厉害,烧得迷迷糊糊,还拉着她的手反复念着“静儿,静儿”。后来额娘病好了,她问额娘记不记得这回事,额娘笑着说记得,说梦里都听见静儿在背书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七格格笑什么呢?”
“没什么,嬷嬷。”她收起笑容,把目光落回书本上。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的声音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认真。桃花瓣落在书页上,她轻轻吹开,继续往下念。远处五格格的笑声渐渐远了,大概是追蝴蝶追到了园子那头。
她没有再抬头。
那天晚上回到咸福宫,白贵人正靠在炕上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桃花,粉色的丝线劈得极细,一针一针密密地落在素白的绢面上,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绣进去了。
静儿脱了鞋爬上炕,挨着额娘坐下。
“今天学了什么?”
“《千字文》,念到‘寒来暑往’了。”静儿掰着手指头,“赵嬷嬷说我念得慢,五姐姐去年就念完了。”
白贵人放下绣绷,把她揽过来,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慢就慢些,横平竖直,不求快。”
静儿靠在额娘肩上,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额娘最近瘦得更厉害了,肩胛骨硌着她,硬硬的。她把手伸进额娘袖子里,摸到那截细瘦的手腕,凉凉的。
“额娘,你冷吗?”
“不冷。”白贵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静儿,你记住,你写的字,你念的书,都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跟谁比,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静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额娘教你写个字好不好?”
白贵人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本磨破了边的《千字文》,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摸出一截炭条,咸福宫的墨早就用完了,新的份例一直没拨下来,白贵人就拿炭条代替,在纸上也能写出颜色来。
她把着静儿的手,在书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
“静。”
炭条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起了风,把咸福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屋里的炭盆快要熄了,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这是你的名字,额娘给你取的,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静儿看着那个字,炭条写出来的笔画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青”字旁的最后两横微微往上翘,像是要飞起来。
“额娘的名字呢?”
白贵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静”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宁。”
“额娘叫宁儿?”
“小时候家里人这样叫,进了宫以后,就没人叫了……”白贵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静儿把书拿过来,左看右看。两个字挨在一起,一个“宁”,一个“静”,都是宝盖头,下面都有一颗心。她觉得这两个字长得真像,像额娘和她挨在一起的样子。
“额娘,以后我每天写一遍咱们的名字。”
白贵人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咸福宫后殿的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