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家管事把那卷红布递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石阶上啃半块冷馒头。风无痕站旁边,像根不会动的木头桩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那人满脸堆笑:“云姑娘,这是大伙儿商量好的名号帖,您和风少侠的事迹都传遍了,城里茶馆已经开始讲《双英退敌记》了!”
我接过红布展开一看,差点被上面那八个大字呛着——“剑护山河·智定乾坤”。字歪得跟蚯蚓爬似的,落款还盖了个鲜红的大印,写着“南宫世家敬立”。
“这谁写的?”我问。
“是我们家主亲笔。”
我默默把布卷起来,塞回他手里:“拿回去重写,或者挂灶台上熏熏,至少能防老鼠咬粮食。”
他一愣:“啊?”
“别挂城门口。”我拍拍手上的渣,“一来我俩还没老到要进祠堂受供,二来你真把这两个字挂上去,明天就有十个山寨版冒出来,什么‘刀劈江湖·脚踢北风’,后天整个武林都得改行说对联。”
风无痕终于吭声了,声音还是那副冷不拉几的调子:“她说得对。”
南宫家管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讪笑着把布收好:“那……我们再议议?”
“议吧。”我摆摆手,“顺便告诉你们家主,下次送礼别送虚的,药材、干粮、锅碗瓢盆都行,实在不行送两匹布也成,我现在这件裙子昨天被火燎了一下,屁股那儿有个洞,走路漏风。”
他说不出话来了,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
但我猜他没听进去。
果然,才过了两天,消息就跟炸了锅一样往外传。我在营地外的小溪边洗袜子,听见几个路过的商队伙计一边喝水一边聊:
“听说没?玄霄剑派那个风无痕,一剑斩断三十六个夜引蛊,眼睛都没眨!”
“切,你这算啥?我表哥在万毒谷当差,亲口说的——云鹿姑娘是天机宗关门弟子,会预知未来!她早就算出万荧心要动手,提前布了七十二道机关!”
“胡扯!”第三人插嘴,“我姨妈是大相寺扫地僧,她说云姑娘根本不是凡人,是佛前白鹿转世,专程下凡救苦救难的!”
我手里的袜子掉进了水里。
他们越说越离谱,到最后我已经听不懂自己是谁了。一会儿是半仙,一会儿是神女,一会儿又成了救世圣女兼武林共主预备役。等我拎着湿漉漉的袜子回营地,发现墙上不知谁贴了张榜文,标题赫然是《剑者无痕·鹿鸣九霄英雄录》,下面画了我和风无痕的画像。
我的脸圆得像蒸熟的包子,头上还长了两只毛茸茸的鹿角;他倒是俊朗依旧,就是背后多了道金光,跟刚从庙里开过光出来似的。
我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这画师怕不是瞎了一只眼?”
正说着,风无痕从训练场回来,肩上扛着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榜文。他脚步顿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要不撕了吧?”我说。
“撕不完。”他淡淡道,“外面酒楼墙上也有,还有人编了快板,在街头敲着竹板唱‘白衣剑客斩妖魔,小竹篓里藏星河’。”
我翻了个白眼:“谁编的?抓来打一顿。”
“据说已经有人出钱买词了,准备做成话本卖。”
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摸出小竹篓翻了翻,想找块糖压压惊。结果翻了半天只找出半包风干的草药渣——上次伪装大夫时剩下的,味道比黄连还苦。
“现在连卖糖葫芦的老汉见我都拱手喊‘云女侠’,”我嘟囔,“昨儿我想偷偷买串山楂的,刚掏钱他就跪下了,说我救了他侄子的命,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我说我没救过人啊,他说‘您当然救了,全城都在传您用一口仙气吹活了一个快断气的伤员’。”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对着那串糖葫芦吹了口气,想看看能不能变出灵力来。结果风吹太大,糖壳裂了,山楂滚了一地。”
风无痕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忍住,笑了下。
我没好气地瞪他:“你还笑?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赤刀门那帮小子练剑,嘴里念叨的全是‘我要像风少侠那样,一剑封喉不带喘’。有个小孩举着木棍满营跑,喊‘我是风无痕,我要守护天下’,摔了一跤还硬撑着站起来喊‘此身可灭,信念不倒’!”
他揉了揉眉心:“……太过了。”
“可不是嘛。”我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我们现在不是人了,是招牌,是旗号,是别人嘴里用来吓小孩的‘再哭就叫云女侠把你抓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走上这条路。明明可以躲起来,装傻到底,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很慢。“昨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刚穿书那会儿。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缩在角落里,装废柴、装胆小、装不会武功,就能逃过原剧情里被五马分尸的命运。”
我停了停,看向他:“可后来我发现,躲是躲不掉的。你越想苟,事情越找上门。我不站出来,那些信我的人怎么办?赤刀门兄弟替我挡刀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有没有预言天赋;大相寺和尚为伤员诵经一夜的时候,也没查过我是不是真的转世灵童。”
风无痕静静听着,没打断。
“所以我不后悔。”我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但我怕。”
“怕什么?”
“怕大家把我们当成不会累、不会饿、不怕死的神仙。怕有一天,我们真倒下了,没人敢扶,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英雄不该流血,更不该喊疼。”
他说:“我们本来就不该被捧这么高。”
“那就别让他们捧。”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们也不是第一天混江湖了。我知道怎么把自己拉回地面。”
第二天清晨,我拎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去找他。他正在林子里练剑,一套剑法走得行云流水,衣袖翻飞间竟带起一阵松针雨。
我站在树下喊:“喂!风无痕!吃早饭啦!再不吃凉了!”
他收剑,转身,眉头微蹙:“你怎么又买了肉包?营地规定重伤未愈者禁食油腻。”
“哦,这不是给你买的。”我把其中一个扔过去,“是我自己吃的。你要是不吃,我就坐这儿啃,香给你看。”
他接住包子,犹豫三秒,还是咬了一口。
我们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阳光照在焦黑的营地残垣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打仗游戏,一个瘦小子披着破布当披风,挥着树枝大喊:“我是风无痕!谁敢动我师妹!”
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立刻跳出来:“我是云鹿!我会算命!今天不宜打架,宜——吃午饭!”
全场哄笑,连那个“风无痕”都乐了,俩人勾肩搭背跑去分馒头。
我看呆了:“……咱俩就这么被小孩拿来过家家了?”
“比话本真实。”他说。
“至少他们还记得‘师妹’这个身份。”我叹了口气,“没给我改成‘圣母娘娘’就算不错了。”
风无痕侧头看我:“你会一直这样吗?明明能借势而起,却总想着压低自己。”
“因为我记得自己是谁。”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我不是什么天命之女,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个穿书的社畜,靠一点先知和一堆马甲混日子。我要是真把自己当神仙供起来,早晚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神像砸死。”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接下来呢?”
“还能怎样?”我望着远方,“继续活着,继续做事,继续被人骂、被人夸、被人编故事。只要还有人愿意信我们一句真话,我们就不能闭嘴。”
“哪怕名声越大,责任越重?”
“那也得扛。”我笑了笑,“不然对不起那些叫我一声‘云姑娘’的人。”
太阳渐渐西斜,坡上的草影拉得老长。营地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开始喊吃饭。南宫家的车队还在远处忙碌,隐约能看到那卷红布被挂在马车篷顶,随风轻轻晃荡。
我没再去管它。
风无痕站起身,伸手拉我:“回去吧。”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给我们立雕像?”我突然问。
“大概会有。”
“希望别雕得太丑。”我嘀咕,“最好别加鹿角。”
他轻笑一声:“只要你别在雕像底下偷偷刻‘此地宜埋包子’就行。”
“那可不一定。”我冲他眨眨眼,“我可是会饿、会累、会骂人的活人英雄。”
我们沿着小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