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河边的胡杨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一片片飘落,铺满了林间的沙地。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九月底就有了冬天的寒意。
林建华站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火一堆堆码在墙根下。他的身体比刚来新疆时壮实了许多,肩膀宽厚,手掌粗糙,全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腰伤是四年前落下的,每到变天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但他从不吭声。
“爸爸!爸爸!你看!”
海生从院子里跑过来,五岁的小人儿跑得飞快,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捧着一只蚂蚱,献宝似的举到林建华面前。
“我又抓了一只!最大的那只!”
林建华蹲下身,看着儿子手心里那只翠绿的大蚂蚱,忍不住笑了:“这又是干爸爸教你抓的?”
“嗯!”海生用力点头,“干爸爸说,要轻手轻脚的,不能让它发现。”
“他人呢?”林建华问。
“干爸爸去团部了,说是有事。”海生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答应给我带糖回来的!大白兔奶糖!”
林建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里却微微一沉。陈永康今天去团部,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前两天,团里传达了一个文件,说是要纠正一些做法,具体内容没有细说,但敏感的知青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有人私下里说,政策可能要变了;有人说,该查的案子要重新查了;还有人小声议论着上海那边的消息,说有人开始平反了。
林建华对这些传言不感兴趣。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守着老婆孩子,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但陈永康不一样,他心里一直压着事。
永芳的骨灰盒寄存在十几公里外的小庙里。每到清明、冬至还有她忌日,陈永康都会过去看望。
妹妹没了的事,他瞒了母亲整整八年。每个月替妹妹写一封平安信回家。
陈永康今天去团部,就是想打听打听政策的事。他想给父母亲写一封“真话”,但这封信该怎么写,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好。
“建华!建华!”
苏惠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林建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
苏惠英正坐在床边缝补海生的裤子。海生蹲在旁边,摆弄着手里的小石子,嘴里念念有词。
苏惠英抬起头,看着林建华,眼神里有些担忧:“永康去团部了,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的。”林建华在床边坐下,“他就是去打听打听情况,不会乱来的。”
“可是……”
“放心吧。”林建华握住她的手,“永康这些年过得苦,但他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苏惠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林建华心里也担心,但男人之间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的。
海生突然凑过来,好奇地问:“爸爸,干爸爸为什么不开心啊?”
林建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他想家了。”他最后说。
“想家?那他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因为……因为家太远了。”
海生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以后也回不去了吗?”
林建华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儿子稚嫩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海生是在新疆出生的,从未见过上海,不知道黄浦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外滩的灯火有多漂亮。在他的世界里,新疆就是他的家,胡杨林就是他的乐园,叶尔羌河就是他见过的最大的河。
“我们会回去的。”苏惠英把海生拉到身边,轻声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妈妈带你回上海,看爷爷奶奶。”
“真的吗?”
“真的。”
海生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我要去看黄浦江!还要去看爸爸说的那些高楼!”
林建华和苏惠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探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路费要攒好几个月,假也不好请。但他们不想让孩子失望。上海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日日夜夜思念的地方,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孩子回去看看。
陈永康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两罐大白兔奶糖,还有一包海生爱吃的沙枣。
“干儿子!”
他一进院子就开始喊。海生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扑到他腿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糖呢?糖呢?”
“急什么,跑不掉的。”陈永康笑着从包里掏出奶糖,“来,先吃一颗,但一天只能吃两颗,听见没有?”
“听见了!”
海生接过糖,迫不及待地剥开塞进嘴里。奶香在口腔里化开,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干爸爸,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陈永康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海啊……”他蹲下身,看着海生的眼睛,“上海是一个很漂亮的城市。有很大很大的河,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亮很亮的灯。晚上的时候,灯火通明,整座城市都闪闪发光。”
“比新疆漂亮吗?”
“不一样。”陈永康摸了摸他的头,“新疆有新疆的好,上海有上海的好。你是在新疆出生的,新疆就是你的家乡,你不能忘了它。”
“我知道!”海生用力点头,“新疆有胡杨林,有叶尔羌河,有沙枣,还有干爸爸!”
陈永康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林建华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陈永康的脸色,问:“怎么样?”
陈永康摇摇头:“消息不多,但听说快了。”
“什么快了?”
“探亲啊。”陈永康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我听团部的人说,上面可能要放宽探亲政策了,以后回上海不用再层层审批了。”
林建华的心跳快了几分。
“真的假的?”
“不好说,都是传言。”陈永康叹了口气,“不过看这阵子的形势,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陈永康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在林家坐了很久。
他跟林建华要了一瓶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慢慢地喝。
“建华,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回去吗?”陈永康突然问。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想我妈了。”陈永康的声音有些沙哑,“有六七年没回去了。”
林建华点点头。他也想。想上海的老弄堂,想家里的父母,想那些曾经的日子。
“你呢?你想回去吗?”陈永康问。
“想。”林建华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现在有惠英,有海生,这里也是我的家了。”
陈永康叹了口气:“是啊,有了家,就不一样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两个沉默的男人。他们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酒,聊着上海,聊着新疆,聊着过去的岁月,聊着看不清的未来。
十月的某一天,团里召开大会,传达上级的文件。
文件很长,林建华没有完全听明白,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以后的日子,可能会不一样了。
会后,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以后探亲不用层层审批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在北京,她说那边已经开始了。”
“那我们是不是随时可以回上海了?”
“想得美,就算能回去,也没有那么多路费。”
“总比没有希望强吧。”
林建华站在人群外面,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回上海。
这两个字,他想了好多年了。他来新疆快十年了,中间回去过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他的父母还在上海,他的弟弟妹妹也都长大了,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他想回去看看。
但他又舍不得走。
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孩子,有他亲手种下的树、挖出的渠、盖起的房子。他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汗,受过伤,也收获了爱情和家庭。他不知道离开这里,他还能不能适应上海的生活。
“想什么呢?”
苏惠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走过来,海生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的。
“没什么。”林建华笑了笑,“在想事情。”
“回上海的事?”
“嗯……有点想。”
苏惠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等过两年吧,攒够路费,我们带海生一起回去。让爸妈也看看孙子。”
“好。”
海生跑过来,拉着林建华的手:“爸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啊?”
林建华蹲下身,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再等两年吧,”他说,“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一起回去。”
“好!”海生高兴得跳起来,“我要去看外滩!要吃小笼包!还要去看爷爷奶奶!”
林建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上海,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但此刻,他更想守护好眼前这个小小的家。
十一月中旬,叶尔羌河边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但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整个团部都被裹上了一层白霜。胡杨林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海生一见到雪,就兴奋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还抓起一把雪就往嘴里塞。
“爸爸!雪是甜的!”
“不能吃,凉的。”苏惠英赶紧把他手里的雪拍掉,“会拉肚子的。”
“可是真的好甜啊!”
林建华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在雪地里撒欢,嘴角忍不住上扬。
“建华,”苏惠英走过来,轻声说,“永康今天去邮局了,给他妈寄了封信,还有一些新疆的土特产。”
“嗯。”
“他说想回去看看他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成。”
林建华沉默了。来新疆快十年了,他们这些上海知青,哪个不想家?可探亲假哪是那么好请的,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攒了点钱,说再等等,等政策再宽松点就走。”苏惠英说,“也好,回去看看老人家,省得天天挂念。”
林建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理解陈永康的心情。哪个游子不想家呢?只是有人把思念挂在嘴边,有人把它藏在心里。
一九七六年,就这样在一场又一场的风雪中慢慢走向尾声。
对林建华来说,这一年是平静的一年,也是转折的一年。
他的工作稳定了,被调到了后勤组,负责管理仓库和物资。活儿更轻松一些,也能照顾到家里。苏惠英从缝纫组调到了食堂,负责给职工们做饭,虽然也辛苦,但至少不用加班到半夜了。
海生长大了不少,个子蹿高了一截,说话也越来越利索了。他学会了唱很多歌,背了很多诗,还会数数了。有时候林建华下班回家,他会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爸爸,今天我学了一个新词,叫‘伟大’。老师说,我们都是祖国伟大事业的接班人!”
林建华笑着问他:“你知道‘伟大’的意思吗?”
海生想了想,说:“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那你觉得谁很厉害?”
“爸爸很厉害!妈妈很厉害!干爸爸也很厉害!”
林建华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们家海生也很厉害。……
除夕那天,陈永康来林家吃年夜饭。
他带了两瓶酒,一包花生米,还有一串鞭炮。海生看见鞭炮,眼睛都亮了,吵着要放。
“等天黑了再放。”陈永康说,“天黑了才好看。”
“那什么时候天黑啊?”
“快了快了。”
年夜饭很简单,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盘凉拌萝卜。林建华把珍藏的老酒拿了出来,给陈永康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干一个。”
“干。”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惠英坐在一旁包饺子,海生蹲在地上玩石子,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建华,”陈永康喝了一口酒,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些年的照顾。”陈永康低下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说什么傻话。”林建华摆摆手,“都是上海知青,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是的。”陈永康摇摇头,“你帮了我太多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你照应着,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
林建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他说,“我们俩谁跟谁啊。”
陈永康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生跑到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
“天黑了!天黑了!可以放鞭炮了!”
林建华和陈永康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放鞭炮去。”林建华站起身,“让海生长长见识。”
院子里,陈永康把鞭炮挂在门口的树枝上,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火星四溅,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朵朵小小的火花。海生捂着耳朵,躲在苏惠英身后,又怕又兴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火花。
“好漂亮啊!”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海生跑过去,蹲在地上捡那些没有炸开的小鞭炮,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爸爸,这个还能再放吗?”
“不能了,没引线了。”
“那好可惜啊……”
“没关系,明年还会放的。”
陈永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新疆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上海多得多。
不知道上海的夜空,有没有这么多星星。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老弄堂,想起了那些遥远的日子。再过一年,说不定就能回去看看了。
林建华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
“想什么呢?”
“没什么。”陈永康笑了笑,“在想,明年会不会更好。”
“会的。”林建华说,“一定会。”
海生拉着林建华的手,仰着头问:“爸爸,新年愿望是什么?”
林建华想了想,说:“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希望海生健康长大。”
“就这些吗?”
“就这些。”
海生点点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那我的愿望是,希望有很多很多糖!”
大家都笑了起来。
陈永康摸了摸海生的头,轻声说:“干儿子的愿望会实现的。”
“真的吗?”
“真的。”
夜空中,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在黑暗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那是隔壁连队放的,隔着很远很远,但依然能看清那璀璨的颜色。
海生拍着手跳起来:“烟花!好漂亮啊!”
林建华和苏惠英对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