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里还飘着一股烧焦的味儿。我坐在石阶上，手里那枚铜钱已经被我搓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昨夜那场火攻闹得动静不小，现在地上全是黑灰和断箭，连帐篷杆子都歪七扭八地倒着。
风无痕站在我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跟个门神似的。他右袖还是破的，不过血早就止住了，就是脸上那道擦伤看着有点滑稽——像被人拿指甲划了一道，偏偏他还绷着脸装高冷。
“你还坐得住？”他忽然开口。
“不坐这儿还能去哪儿？”我反问，“躺着更累。”
他没接话，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弟子们。赤刀门那几个兄弟正一袋袋往火堆上倒沙土，动作麻利得很。可没过多久，那边突然“砰”地一声炸出个响，原来是余火引燃了某个藏在地下的火油罐。
“哎哟喂！”一个弟子跳起来甩手，“这破地方比灶台还烫！”
这话一出，周围人哄笑一片，气氛立马松了下来。有人开始嚷嚷：“赢了还不让热闹下？来来来，放两挂鞭炮助助兴！”
话音未落，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差点从石阶上蹦起来：“谁点的？！”
只见两个年轻弟子举着长竹竿挑着鞭炮，在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木头边上又蹦又跳。火星子被震得四处飞溅，旁边一位包扎到一半的伤员直接喊出声：“你们这是庆功还是想把我再烧一遍啊！”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下竹竿，把剩下的半串鞭炮塞进一个空水桶里踩扁。“停！都给我停一下！”我扯着嗓子喊，“昨夜才打完仗，火还没灭干净，你们这就开始放炮了？真当自己是过年走亲戚呢？”
人群安静了几秒。
我喘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大家高兴，我也高兴。但咱们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谁运气好，是有人扑火、有人救人、有人拼死拦住敌军冲锋。现在他们还在忙，你们在这儿敲锣打鼓，合适吗？”
没人说话了。
我环顾一圈，见气氛压住了，才放缓语气：“这样吧，先别吵。我们默三息，念一念昨夜没站起来的人的名字。然后——”我顿了顿，“再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众人点头，纷纷低头。风中只剩下风吹残旗的声响。
三息过后，不知谁先带头鼓掌，接着掌声越聚越多，最后变成一片沸腾的欢呼。有人吹起了笛子，还有人把锅盖当锣敲，整个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但这次，没人再乱动火源。
风无痕走过来，低声说：“你说得对。”
“废话。”我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不说，待会儿他们非得把我的小竹篓点着当烟花放不可。”
他嘴角抽了抽，总算露出点笑意。
这时，山脚下来了几拨人。第一拨是玄霄剑派的弟子，领头那位抱拳行礼：“掌门听闻大胜，特命我等前来致意，言‘风师弟辛苦，江湖有望’。”
风无痕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但我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下。毕竟，能得到自家掌门一句肯定，不容易。
第二拨是个穿紫袍的信使，一看就是万毒谷来的。他捧着个玉盒上前，神情恭敬：“谷主得知云姑娘智破敌谋，特赠‘百解丹’三十粒，以谢救命之恩。”顿了顿又补一句，“另……大师姐之事，谷内已有定论。”
我没追问，只笑着接过盒子：“替我谢谢谷主，就说下次见面，请他尝尝我新研究的甜汤。”
信使愣了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磕磕巴巴应了句“一定转达”，转身就走。
第三拨是大相寺的僧侣，一共五人，手持经幡，缓步而入。他们在营地中央设了个简易灵位，开始诵经超度亡魂。我没打扰，远远看了眼，发现他们念的经文里，竟悄悄加了几句为“白衣剑者”与“小师妹”祈福的话。
我忍不住嘀咕：“这和尚还挺会做人。”
风无痕轻声道：“他们是真心敬你。”
我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
最后一拨是南宫家的管事，带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全是粮草药材。“家主有令，前线所需，优先供给。”那人拱手，“今后若有调遣，南宫世家愿为先锋。”
我看了眼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路人马依次到场，礼数周全，态度明确。我没有居功，拉着风无痕一起站在高台边缘，对着众人摆手：“这一仗，哪是我俩能打赢的？要谢，得谢赤刀门兄弟扛住第一波冲锋，得谢各派医者连夜救人性命，得谢每一个没逃也没躲的人！”
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风无痕也难得开口：“此战之后，若江湖尚需合力，我风无痕，随时奉陪。”
这话一出，全场肃然，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有人喊：“以后就跟着你们干！”“听风少侠和云姑娘的！”“谁不服，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一点没飘。英雄？现在是了。可就在几个时辰前，我还缩在暗帐里算着铜钱落地的角度，生怕演砸了被万荧心一针扎死。
太阳升得更高了，营地彻底亮堂起来。有人支起大锅煮面，香味飘得老远。孩子们追着跑，大人笑着劝，连受伤的弟子都咧嘴哼曲儿。这画面，像极了庙会。
我悄悄溜了出来，又回到石阶上坐着。风无痕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走。
我仰头看他：“你就不能坐下来？站那儿跟个守陵人似的。”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在我旁边坐下，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学怎么放松。
“他们现在喊我们英雄。”我望着远处山林，声音轻了，“可谁知道我们刚才差点就被烧成烤鸭？”
他侧头看我一眼，忽然说：“但你现在是活下来的烤鸭。”
我愣了下，噗嗤笑出声：“你这比喻……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他也笑了，虽然只是一瞬，但确确实实笑了。
阳光洒在焦土上，照出一片斑驳。营地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锣鼓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团。可坐在这里，反倒觉得安静。
我低头摸了摸小竹篓，里面还藏着那枚磨亮的铜钱。指尖蹭过它的边缘，有点扎人，但很真实。
山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南宫家那个管事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红布。
“云姑娘！”他扬声，“大伙商量好了，给您和风少侠立个名号帖，挂城门口！您看写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