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铜钱就飞了出去。
“当啷”一声脆响,落在高台边缘的青石板上,像极了包子铺收摊时扔铜板结账的声音。我缩在暗帐角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还在打转的旧钱——这玩意儿我已经磨了三天,就为了让它落地声音够响、够假、够像我真在发抖。
计划启动。
西边林子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赤刀门那帮兄弟推着“药草车”慢悠悠进场,车板底下压的根本不是续命汤药材,而是半车雄黄粉和火油。他们走得很稳,但我知道,这帮人心里都在骂娘:谁愿意半夜推一车易燃物往毒窝边上凑?
可万荧心就吃这套——她信不过别人,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破绽。
果然,不到半刻钟,西南方向的灌木丛里窸窣作响。一道黑影贴地滑行,速度快得像条泥鳅,直奔我所在的主营帐而来。它没走正门,而是从通风口钻进来一小截衣角,紫得发黑,边角还绣着毒蛇缠花的纹路。
我眼皮都没眨。早说了,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万毒谷大师姐专属战袍,连换洗都不舍得。
第二枚铜钱落了地。
“砰”的一声闷响,烟雾弹炸开,黄色浓烟瞬间灌满帐内。我提前把能搬的东西都挪到了墙角,现在整个空间空荡荡的,就剩一张躺椅、一条毯子,还有我这个“重伤病号”坐在地上装晕。
外头传来一声轻咦,是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音。
来了。
万荧心亲自来了。
她果然不信我会这么快垮,非要亲眼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烧得神志不清。可惜她忘了,我连放屁都能控制节奏,何况是演一场病?
烟雾散得很快,风无痕安排的人在四周埋了通风口,专为这一刻准备。等视线恢复时,我已经歪倒在躺椅上,嘴微张,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是我拿湿布蹭的,为了逼真还加了点盐。
她站在帐门口,紫袍沾灰,手里握着一把细如牛毛的毒针,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我没动,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到我先前故意洒在地上的药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心里默数:三、二、一——
第三枚铜钱落地。
“嗖”的一声,绊索应声而起,一根浸过桐油的麻绳猛地从地下弹出,精准勾住她的脚踝往上一拽。这位大师姐当场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倒,毒针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全扎进了帐篷柱子上。
她反应不慢,落地瞬间一个翻滚就想起身,但我早让风无痕在地面撒了滑石粉。她刚撑起手,掌下一滑,又摔了个结实。
“哎哟,这不是万大小姐吗?”我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儿串门也不敲门,多不礼貌。”
她瞪着我,嘴角抽了抽:“云鹿……你根本没病?”
“病是有点。”我摸了摸左臂绷带,“就是被你害的伤还没好全。但这不影响我请你喝杯热茶,顺便送你去见阎王。”
话音未落,外面火光冲天。
赤刀门的车队被人点燃了,火焰顺着火油一路蔓延,雄黄粉遇热爆燃,炸出一片橙红色火浪,正好封死了敌军主力的冲锋路线。紧接着,风无痕带着玄霄弟子从林中杀出,剑光如雪,直接切入敌阵中枢。
我探头一看,好家伙,北风南离的残军还真不少,一个个披甲持刃,明显是整顿过的正规军。但他们再强也架不住我们这套组合拳:先用假象诱敌深入,再用火攻断其退路,最后正面围剿。
万荧心挣扎着想爬起来,我抄起旁边一根烧火棍就顶住了她后心。
“别动。”我说,“你再多走一步,我就喊‘救命啊,万荧心要杀我’,保证全场目光都往这儿看。”
她咬牙切齿:“你早就识破了我的计划。”
“不是识破,是你太 predictable(可预测)。”我顿了顿,意识到说了怪词,赶紧补一句,“就说你每次搞事,都喜欢挑人最累的时候动手。白天庆功你就晚上来,晚上防备严你就选清晨换岗,跟打卡上班似的,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冷笑:“那你又能怎样?你们耗不起!伤员一堆,粮草将尽,只要拖上三天,你们自己就得散!”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我们不想拖,只想快点把你送走。”
话音刚落,风无痕的身影已经掠至帐前。他一身白衣染了血污,右袖撕裂了一块,脸上也有道擦伤,但眼神依旧清亮。
“解决了。”他站定,剑尖垂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饭熟了”。
我回头看了眼万荧心:“听见没?你带来的兵,已经被打包处理了。”
她脸色铁青,忽然低笑出声:“你们以为赢了?这场仗从来就不是靠几个人就能定局的。北风有暗桩,南离有密探,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永远别想安生!”
“所以我不杀你。”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小药丸,往她面前一递,“但我也不让你好过。”
她眯眼:“这是什么?”
“特制版‘断脉丸’。”我咧嘴一笑,“吃下去不会死,但三年之内不能运毒功,也不能练内力。相当于从顶级高手变成普通村妇,逛街买菜还得提防被狗追。”
她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吃?”
“不吃也行。”我耸肩,“那就让我亲手把你押回万毒谷,当着全谷弟子的面宣布:‘你们的大师姐,不仅陷害同门、勾结外敌,还在我面前摔了个狗啃泥。’你觉得谷主会信谁?”
她嘴唇发白,终于伸手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我以为这就完了,结果她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云鹿,你记住,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安稳一日。”
我没接这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远处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左肩不知何时已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口,血流不止;右臂也有烧伤痕迹,显然是刚才火攻时被波及。她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撑着那份傲气。
风无痕走上前,低声问我:“要杀吗?”
我摇头:“让她走。”
“为什么?”他皱眉,“留着是祸根。”
“正因为是祸根,才更要放。”我轻声说,“她要是死了,别人还会觉得她是悲情英雄。可她要是活着,带着伤、废了功、灰溜溜逃走,江湖上就会传遍:万荧心栽了,栽在一个她们眼里的废物小师妹手里。这种羞辱,比死还难受。”
风无痕沉默片刻,终是收剑入鞘。
我转向万荧心:“你可以走了。不过提醒你一句——下次再见,我要是发现你偷偷练功,或者暗中联络旧部,我就亲自上门,给你喂十颗加强版。”
她没说话,踉跄着转身,一步步往断龙崖方向走去。背影摇晃,脚步虚浮,再不见昔日风光。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我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结束了?”风无痕问。
“暂时吧。”我揉了揉太阳穴,“至少短期内没人敢打着摘桃子的主意了。”
他低头看我:“你一直在硬撑。”
“废话。”我翻个白眼,“你不也在撑?右袖都快成乞丐装了。”
他低头看了看,没反驳。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火势已被控制,伤亡正在清点。我们坐在这片狼藉之中,谁也没动。
我低头摸了摸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在掌心躺着,沾了点灰,但没坏。
“你说她以后会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再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山风吹过,卷起几片焦黑的树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营墙外的石阶上。
我攥紧铜钱,望着那片漆黑的林子。
那里曾走出一个想要夺走一切的女人。
现在,只剩风声。